第五十一章嘉北
昨夜没控制好,折腾到很晚。
邱然的生物钟依旧规律,早晨不到八点便醒了,但是邱易还在睡。
脸埋在他怀里,脸颊被压出一点软肉。她睫毛很长,头发乌黑浓密,越发衬得肤色雪白。呼吸很浅,嘴唇偶尔轻轻抿两下,也不知道在梦里嘟囔什么。
这样看,倒和小时候没什么分别。
芜陇的家里留了很多旧东西。前阵子整理储物间时,邱然翻出许多她小时候的照片看了一遍。女孩有圆圆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总是好奇地打量周围,一笑起来还闪闪发光。
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她就长这么大了。
没有人不喜欢漂亮可爱的小孩。小时候他领着邱易出去,说这是他的妹妹,然后骄傲又虚荣地听到别人的羡慕声。但如果有人半真半假地开玩笑,说要和他爸妈结亲家,他又会生气地把她牵回家。
邱然想,其实他可能从很早起就给了邱易错误的暗示。
占有欲是爱的一种表现方式,但不全是爱,也含有劣根性的本能。他想要私藏一株自己养的漂亮玫瑰,虽然不见得对,但就人性来说,是很正常的。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滑嫩的触感,像一块牛奶糖。
脸上的触感叫醒了邱易,她睡眼惺忪地问:“几点了?”
“不到八点,困就再睡会。”
邱然垂眸,亲了下她的额头。
她懒懒地嗯一声,闭眼埋进他的颈窝闻了闻,又摸到他的手掌,翻过来和他十指紧扣。这样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和她肌肤相贴分享一个冬日早晨的时光,就无比接近永远。
邱易醒来之后其实就睡不太着了,她瓮声瓮气地开口:“我要起来学习……”
“休息一天。”
“不要。”
邱然的课程辅导很有针对性,她落了很多课程,这么小半年,也大致补上来了。不过确实距离湛大的分数有些差距。他劝邱易,去邻省的海大也可以,离家不远,分数线低些。
“还没有尽全力呢,怎么就能调整目标。”
她有一股做什么都很认真的固执劲,对人对事都如此,在这一点上,邱然自愧不如。
他笑了笑,说了声行,却又听见她问,今天他是什么安排。
“没什么特别的,就陪着你。”
最近他们的关系,某种程度上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邱易也总喜欢黏着他。
放学接她,总是叽叽喳喳一路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讲过一遍;晚上睡觉,最初是她总要跑去他房间睡,后来他不许了,也要哄她睡着再离开;连做作业都一定要坐在他旁边,哪怕一句话不说。
甚至比小时候更亲密。
时间前所未有地多,像是生命中的一个悠长假日。
她撑起上半身,贴在邱然的胸口听他的心跳,轻声问:“陪我的时候会无聊吗?”
邱然摸着她的头发:“不会,我怎么看你怎么觉得有趣。”
“哪有……好无聊,就在学习而已。”
“那有什么想做的?”
邱易想了想,倒真的想起一件事。
“下午梁安冉要来家里玩。”
邱然微微挑眉。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的?”
“前几天。”邱易说,“她说再不来看我,我就要彻底与世隔绝了。”
“说得也没错。”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规律的敲门声。
“叩、叩、叩。”
应该是张姨,可她平时很少会上二楼敲邱然房间的门,大约是有什么急事。
邱然看了眼门口,又低头看向邱易,她已经被吓得整个人缩进被子里,眼睛紧紧闭着,装得像只鸵鸟。
“没事,”他说,“门我反锁了的。”
门外又传来一声:“小然?”
邱然伸手揉了揉被子里那团鼓起来的脑袋,慢条斯理地下床,边穿衣服边提高声音回应:“张姨,我很快下楼。”
张姨 “嗳”了一声,大概已经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邱然扣好最后一颗扣子,回头一看,发现邱易还缩在被子里不动。
“人都走了。”他说。
被子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才慢吞吞探出脑袋,脸已经红透。
张姨在他们家工作快二十年了,几乎是看着他们兄妹长大的。邱易和她相处得久了,把她当成了半个亲人般的长辈,甚至比爸妈还亲近些。
“你快走。”邱易开始赶人。
邱然嘱咐她洗漱完就下来吃饭,便先下了楼。
房门重新关上之后,邱易一个人在床上冷静了好一会儿,才悄悄钻回隔壁自己的房间。
楼下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同。
张姨正站在餐厅旁边,脸色发白,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看见邱然下来,她像终于找到主心骨般松了口气。
“怎么了,张姨?”邱然问。
“小然,阿姨想请假回家一趟。”张姨声音发抖,“我爸早上突发脑梗,现在在医院抢救……”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看手机,明显已经乱了方寸。
“我刚刚给先生和太太打电话,都没打通。”她勉强稳住情绪,“所以才上楼找你。”
邱然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医院那边现在有人吗?”
“没有……”张姨眼圈已经红了,“我弟弟人在外地,家里没别人了,我得马上回去。”
“你先别急。”邱然低声说,“身份证和银行卡带了吗?”
张姨愣愣点头。
“带了。”
“好。”邱然迅速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回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他说,“现在先处理你父亲的事。”
他说话时很稳,那种天然的冷静,莫名让人安心。
张姨眼泪一下掉下来,连连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
邱家夫妻关系不好,这么多年也都不怎么照顾孩子。可偏偏邱然从小就懂事,像个小大人似的,不仅自己没像别的有钱人家孩子那样长歪,还把妹妹也带得很好。
“我去换件衣服。”张姨抹着眼泪往房间走,“小易早餐在锅里,还有她的午饭,我——”
“我会照顾她。”邱然说。
张姨点点头。
“我上去和小易说一声,我们就出发。”他又说。
邱易正在房间里洗脸,抬头便从镜子里看见邱然。
“怎么了?”
“我现在得出门一趟,大概下午才回得来。”
邱然把张姨家里的事简单解释了一遍,说准备开车送她回老家嘉北的医院。张姨和邱旭闻是同村老乡,这样往返一趟,在路上大概要五个小时。
“先吃点东西再走吧。”邱易有些担心。
“没事。”邱然站在门边,“路上买。”
邱易也不劝了,她知道事有轻重缓急,还是送张姨要紧。
低头把毛巾挂好,然后慢吞吞走到他面前。
她现在已经恢复很多了,走路时只有一点很轻的跛。
“低头。”她忽然说。
邱然看了她一眼,还是顺从地微微低下头。
下一秒,邱易伸手抱住他,仰头将唇紧贴上去,先是啄了啄他柔软的上唇唇珠,又纯情地左右辗转轻磨下唇。
没有情欲的意味,甚至称得上吻技生涩,却让邱然舒服得想要叹气,手臂上的皮肤绒毛都竖了起来。
几秒的时间而已,能回味很久。
“开车注意安全。”她小声说,“给张姨放久一点的假。”
“知道。”
“还有,早点回来。”
邱然点头,随即低低笑了。
开车到嘉北市医院的时候,正差不多是中午十一点。
张姨的父亲快八十,虽然人是抢救回来了,却还是留下了严重后遗症,半边身子瘫痪,以后大概率无法自理。
张姨听完,整个人都像垮了。
邱然替她办完住院手续,又去补缴了费用,直到一切暂时安顿下来,才把张姨叫到走廊尽头。
“后面护理的人手够吗?”他问。
“够的够的,我弟弟下午就到了。”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红了眼圈,“小然,今天真的太麻烦你了……”
“没事。”邱然语气平静,“老人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情绪,遵从医嘱。”
他想了想,还是说:
“张姨,这段时间家里不用操心,你先留在嘉北照顾老人。工资照发,如果后面需要人帮忙,我再给你找个护工过去。”
张姨一下愣住。
“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邱然低头看了眼时间,“你在我们家这么多年,现在家里出事,先顾你父亲。”
她眼圈一下又红了。
“谢谢你,小然……”
“别这么说。”
医院走廊很安静。
冬日冷白色的阳光落进来,照得瓷砖都有些发凉。
邱然是医生,原本对于疾病、衰老和突发状况习以为常。如果不是因为邱易,他大概不能如此感同身受,至亲之人的疾痛,对身边人而言,会是一种多么巨大的冲击,冲击之后,又是多么漫长的重建。
“那我就先回去了。”他向张姨告别。
张姨连忙起身送他,邱然摆摆手,让她不用送。
他心里记着早点回家,脚下步伐便比平时快些。
从急诊出来,路过门诊走廊拐角时,迎面差点撞到一个人。
“不好意——”
话音戛然而止。
女人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细眉柳目,很有典型江南女人的气质。她穿着一件宽松白毛衣,尽管妆容精致,却掩饰不了脸色苍白,手里还攥着一张检查单。
而她身旁站着的人——
“爸。”
邱然出声。
邱旭闻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儿子,脸色一下变了。女人先是茫然地看了他们一眼,听到这个字,也是掩饰不住惊慌,下意识地往邱旭闻怀里躲。
邱然面上不显,心里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邱旭闻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在这儿?”
“张姨父亲脑梗了,我送她过来。”邱然语气平静,“你呢?”
女人脸色已经彻底白了,几乎不敢抬头。
邱旭闻眉头紧皱,低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邱然点头。
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检查单上,看清了“妇产科”叁个字,停顿一瞬,又很淡地移开。
“下午你在嘉北吗?”他问。
邱旭闻脸色很难看。
“你先回去。”
“行。”邱然没再追问,只是语气平静地说,“待会我给你打电话。”
女人始终低着头,大概是太年轻了,没预想过这种场面。
他有些替她可惜。
邱旭闻可不是什么良配。
他能一边维持体面的家庭,一边若无其事地出轨;也不会让事情彻底失控,比如闹出私生子,或者爆出足以影响公司股价的丑闻。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不能失去岳父张文彬的扶持。
他根本称不上爱任何一个女人,包括张霞晚。
邱然脚步没停,往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好像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见过这个女人。
在想起她是谁的那一刻,邱然几乎感觉有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去年春节,这个女人曾经去过外公家里。当时她站在张文彬身边,穿着一条白裙子,被介绍为——
“小姨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
也就是说。
这是他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