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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要得有点多

  过了半小时的休息时间,会议继续进行。
  从下午一点到四点的闭门会议总共叁小时,陈知敏没有蓄意和李阳森单独说上一句话,倒是和旁边的生物医药高层交谈行业现状,避开了尚未对外公开的合作项目和方案。
  这位生物医药高层是李阳森的直属上司,不仅管理BD大大小小的业务,也一路跟进着万古霉素的上市事项。他坐到圆桌会的这个位置,俨然辈分深重,而李阳森则退回到下属的姿态,循规蹈矩,正谦虚学习。
  只是按照家族企业的血缘关系链,李阳森仍然是董事长的儿子,这样的铺陈倒有一种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城府感,后方的重要人物都站在大智若愚的派别,例如不动声色的监管观察员,看似边缘,实则掌握完整参会名单的材料,内敛地审视记录着会议现状;前方则是有头有脸有地位的门面,大部分都相当能言善辩。
  除了递出名片的唐德。
  没有人会主动和监管观察员打交道,行业内默认商务礼仪和职场交际这一套不适用于监管沟通,因此四周无人贸然给监管观察员递名片作正式介绍。
  李阳森坐在后排从不打扰监管观察员,只和其他秘书助理谈两句。这些秘书助理更像是流程保障者,递一递目录和便签,细声确认发言顺序和文件页码,协调会议程序得以顺利进行。
  于是,两个气场自然分流出来,切割了后排,一边气场严肃沉闷,另一边气场忐忑慌张,却有精雕细琢的追求。李阳森就坐在两个气场的正中央,时不时沉默寡言到发呆,又会和秘书助理笑两下,笑得挺没有隔阂。
  李阳森的上司偶尔留意一下李阳森,见发展正常又转回来继续交谈。陈知敏也看了看林绮,她埋头补录会议,刚准备转回来,余光瞥见李阳森,想他竟甘心坐在那个位置。”
  “对了,陈小姐,你刚才说得很好,让我们理解了你的用心良苦。”这是李阳森上司的真诚褒奖。
  对面的梁总撞见生物医药的人带头和陈知敏相谈甚欢,不忍落后,也来到这边研讨,插入他们二方,他以第叁方对陈知敏抛出疑问,“陈小姐,你刚刚的言下之意是早期的临床阶段不构成合作的商业节点,把它推成单独的项目展现好像更合理?”他一说话,不论是否有意皱着,脸上的纹路都会挤出一团紧巴巴的迷云。
  陈知敏不反驳对方,衔下去增补道:“我不会切断它独立的可能性,这就是我今天闭门讨论的核心原因。AMR骨科植入物需要独立的实验逻辑和管理方式,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它正在真实环境中检验系统设计,也测试着工艺应变和决策效率,我们发现它的风险结构跟我们现有管线存在本质差异。这个差异是时间因素变成了主导变量,以至于我们不得不优化出可以独立的实验逻辑和管理方式。”她双手交握,反问:“不知道心血管会如何处理,你们是否介入了AMR。”
  梁总摸一摸下巴的胡茬,他找不到她的话术破绽,十分谨慎,语气也官方,意思是她即使和生物医药签署MoU也不完全受控,而是会在AMR项目推进的不同时间段给出准确的反应点。如何处理、是否介入AMR,背后隐藏的信息是她们暂时没有获得更多有关他们合作的版本信息,他的处境安全。
  虽说如此,他还是被她的胆识和较量微微震慑到,从一贯领先的胸有成竹变得有些防备,垂下手,姿态略高:“心血管的问题显而易见,它是失败代价最高的领域之一,我们要面对死亡、卒中、血栓,这些都是不可逆的硬终点,所以你考虑过的问题我们早就考虑过,你处理的我们也处理过。我没想到的是你们从材料升级路线换成攻略系统层设计,想借机创造长期改变感染管理范式的可能性。”
  陈知敏的目光很安静,她微微往后靠身体,手轻放桌上,回道:“因为我不是在做普通的骨科植入物。”
  这一场对话在生物医药高层看来极为有利,他可以估摸双方争夺项目的能力,不说话,保持沉默,成为旁观者、聆听者,又是未公开协同项目背后的衡量者,暂时接替李阳森的位置。
  梁总打算继续发话,身子向前倾,肩膀有些紧,样式老陈的深色西装有皮革沙发的质感。他的风范就像行业里长期服用的药,被制度和时间塑形出一种特殊的气味,不是生理上的气味,而是一种经过行业反复审计和缓冲的味道,压成片剂掉进水里泡发,释放出高浓度化学物质。
  他开腔,一字一句缓慢放射:“我们作为心血管植入物的研发公司,在传统技术方面本身就处于行业最高水准,无论是材料科学、表面工程还是植入稳定性方面,我们都属于佼佼者。你提到主动参与风险调控的医疗器械,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个风险调控和系统响应的设计理念很好。”
  即使语气平稳和善,这段抬高自我的评语在陈知敏听来依然不适,似乎藏着老男人的心计,他笑起来是老狐狸晒太阳的狡黠,严肃不笑又有铜镜的平静,绝对是生意场上的高手。陈知敏认为他不会那么简单,恐怕要曲赞转责。
  不出所料,梁总话锋一转,“但是,就因为我们心血管是高风险高代价的领域,心血管对你这类新增机制和创新概念容忍度很低。你的想法有深度,不代表有人能陪你们背风险,你的理念要进入心血管领域,到时候临床成本、样本规模和验证周期都会被放大,是指数级的放大。”
  陈知敏释然一笑,她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好意,可她并不受挫,而是判断道:“明白,你的意思是你们没有胆量介入AMR,毕竟我的理念主要针对AMR。”
  梁总杵着,肩膀更紧,他不认同也不反对,选择沉默。
  坐在后排的李阳森观察着他们,他一直没有和陈知敏说上话,不知不觉中学会了等待和忍耐。他所处的这个方位有着不起眼的保护,只要有心都可以观望暗中博弈。他察觉到监管观察员敏锐的眼光,他们在望他,并不直接,从另一端掠过,再调到叁方交谈的方向。
  没人会和监管观察员沟通,李阳森从事务部出来就记得这句话,与上司进入会议室到现在更是明白它的含义。他无视了各种视线,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会议记录,双手放键盘,姿态和这一排的人几乎一致,不发言、不示意,会点头说好,像确认需求一样。
  陈知敏发现他的变化,他不露锋芒,愿意诚诚恳恳做秘书助理的工作,仿佛在筹划着什么。
  自从他在大宅对她做了那些事,时间过去两天,她会想起他拿着马克笔彰显他擅长的一面。她清洗几遍,很难洗掉,原来他留下的医学修养那么明显,几年的海外训练确凿无疑,一笔一划不是炫耀,而是证明。
  以他的性子他不会装作不懂,反倒有着无处发挥的可能性,像是被沉重的绳索束缚着,一有施展的机会就用尽手段在她身上释放。
  他现在和秘书说笑,语气不着边际,眉飞色舞,是她一直领受过的轻浮和傲慢,偶尔还傻傻的,一谈到他熟悉的部分,他的重心就收紧,坐得很直。如果是一幅可视化的医学图像,照此生成曲线,那么他平日的状态有着意图散漫的起伏,全看心情分布振幅,而一旦进入擅长的领域,他的曲线拉直,从无谓的偏移校准到精确的时间轴,走向干净连续。
  猝不及防,他笑着的眼神一瞬间落到她身上,触碰她的余光。不经意的举动持续短短几秒,他的笑容渐淡,她一直没笑,维持着工作场合的压迫感。
  这时,熟悉的呵笑出现,她移开视线,不再关注,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恐怕是被她的演讲影响的,那么没礼貌,那么直接。
  一个小时之后,会议彻底结束,人们握手告别,酒会再谈。会议室越来越少人,陈知敏出门了,林绮也抱着电脑和公文包,跟她到指定的休息间。
  陈知敏进去前,见到李阳森从旁边的休息间出来。
  “小敏姐,等一下要去会议中心的餐厅吃饭吗?我有点饿。”林绮拿着餐票。
  “你去吧,多吃点。”陈知敏没那么饿。
  “好,那我晚点去。”林绮伸个懒腰,决定打开电脑:“五点前我把会议记录整理好,上传到公司。”
  陈知敏点头,她把西装外套脱下,在休息间的镜子前捆起长发,捆成很居家的低盘发,接着坐在沙发上阅读收到的各种材料。纸质的摩擦声响起,手腕的银色女士表显得她的手腕精巧又细,骨感分明。
  林绮看一眼,真好看,她上班见到这么成熟干练的上司都会心猿意马,不论男女,容易挑起她崇拜和挑战的小心思。她试过遇到男老板拍桌,她忍都不忍就开骂,骂到对方心虚,后来她遇到陈知敏,一开始也是心气颇高,但对方不像那个男老板那么容易害怕和心虚,而是很有震慑力,有专业能力支撑。
  林绮始终保留着坚持自我和质疑上司的逆向思维,并没有被陈知敏磨掉这一点。
  五点前,一切整理完毕,酒会七点开始,她们可以参加,也不一定要参加,公司安排了其他人出席。
  林绮要去餐厅吃饭,拿着餐票起身,椅子拉到一张东西。她低头看,原来是西装外套掉出来的名片,她拾起,目睹名片上的两个字,在脑里搜寻,立马对上。她在需求规格书里见到一个物料编号,循迹找到一家代工厂,显示的老板同样姓唐。
  “小敏姐,这是你掉的东西。”林绮把名片还给她。
  “原来掉地上了。”陈知敏从桌上抽一张纸巾拍一拍灰尘,不好意思道:“新公司起步,这么踩踏挺不尊重别人。以前我们做代理起步,也是这么递名片扩展关系,有的人转手就扔垃圾桶。”
  “现在都是大公司了。”林绮感慨。
  陈知敏点头,确实是大公司。很快,林绮去吃饭,休息间只有她一人,她打开门走出去,往这层楼的贩卖机方向,旁边有冷热饮水机,她抽出纸杯,按键,冷水一半,热水一半,混合成温水。
  回到休息间,刚拧门,旁边的人出来了,是李阳森。
  李阳森见到她,她把西装外套脱掉,只剩内搭衬衫和西裙,头发随意绑着,手上握着一杯水,无法掩饰松懈后的疲惫。四处无人,他伸手挡住她的门,有话要跟她说。
  陈知敏有所预料,说:“进来。”
  李阳森跟在她身后,关掉门。他关门的声音不重,却出奇的干脆,他不反锁,因为不打算对她做其他事,仅仅抽起她的资料,坐在还有她余温的沙发位。
  “你要得有点多。”他说。
  陈知敏已经在进来时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桌边,站着回答:“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觉得很合理。”
  李阳森的警铃轻作,他抬头望她,“你想做药植协同,把方案拍到桌上,声称推进得顺利就是我们的双赢,一个植入物和抗生素的组合可以加速市场渗透,然后跟我们共享临床数据。现在说能够做独立产品,是生怕我翻脸吗?一边要我们的资源和背书,一边不想被绑死,以后是要单飞抢市场了吧。”他的眼神没有以前轻浮,直直盯着她。
  监管观察员的注意、梁总交手后吃瘪的神情,还有她的有备而来,在闭门会议瞬间给他警报。她撇得干干净净,表面没有给他增加上市的监管风险,暗地里在钓鱼,用着他们的品牌、资金、渠道铺路,转眼就说协同是加分项、不是必要条件。
  “你到底什么意思。”李阳森追问。
  “不如你试着站在我的立场看,”陈知敏始终严肃,“你们的股市暴涨,市场不断给你和梁总的组合造势,我们目前处于被动的位置,这次闭门会议正好是我想澄清的一个契机,以防万一。”
  “你是不是为我画你的事情生气。”李阳森站起来,停在桌子一侧。
  “我没必要用公司项目来解决私人情绪,何况我那天晚上已经没有追究的感觉。”
  “好,那我清楚了,你就是要为了项目非常狠,强势试探我们底线。”李阳森想她之前在停车场说得没错,“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那么不自信,在这种状况面前有那么多担心,一出来就唱高调。”
  “这是行业会议,不是我们的披露窗口,我说产品有独立的前景符合我们公司当下要应对的舆论,不会给你们要接受的监管造成问题。”陈知敏坚持己见。
  李阳森眉头皱一下,又坐进沙发,双手垂在膝上。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他生气的原因是她讲那么多初心,冷静、温暖、客观、宏大,可是那个版本完全不需要他,带着隐忧转眼就将他之前的付出隔离。
  “你冷静一下。”陈知敏的声音变低。
  “你刚才的演讲的确很好,让我有一种回到当初学医的感觉。”他回应的语气不平静,“我不是讽刺,你的逻辑干净,路径也清晰,可以把AMR项目讲成能独立的项目,那些话是我两年来很想听到的东西,但是你在和我签MoU的情况下不事先通知,登台就捅刀,忘了我这边给你提供多少信息。”
  “我哪一点不符合我们签署的协议。”陈知敏直问,她也不知为何会有情绪地拧眉,居然有一股委屈涌上来,她强忍着,保持原有的克制:“我以公司项目代表上台,背后承担的是我们公司建立多年的声望,现在要转型,有很多事情要捋顺,你能理解那种压力吗?你只是个小孩,找到我的软肋呼风唤雨。”
  “我是小孩?”李阳森嘴角牵起自嘲,“我每天读一堆乱七八糟的书是为了什么,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早就在英国,你还能在这里发协同的项目梦。我没有压力吗?我被你们两方夹着就是呼风唤雨,不需要衡量不需要思考。”
  他讲话真难听,为什么一如既往不变,他都能站在她的角度感受到被攻击的心痛。他转过身,背对她,朝着那面白墙调整呼吸,心纠得厉害,肾上腺素飙升,手心冒汗。
  陈知敏的心撞了一下,她后退几步,低着头,也不敢去看他。
  李阳森慢慢沉下来,转过身,情绪稳定后说:“我懂你说的初心,尤其是知露的,我和她做那么多年朋友也想看着她的成果出来,不是因为耐药菌数据和政策才要做,是因为那些失败的病例提醒系统来得太晚,可是在商言商,从我们签订协议开始,我们互相调动数据、人力、时间和资金,已经不是人情那么简单。”
  陈知敏点头点得很慢,声音也有些波动,“我今天不提,否则就会被资本、监管路径、时间重新定义项目。”
  “你的防备让我不太信任。”
  “生意场是这样,现在还只是其中一个回合。”陈知敏开始头晕。
  “所以你这么冷静,非要装一脸大人样?”李阳森笑。
  “不是……”陈知敏被高强度的会议和诘问弄得神志不清,再加上她没吃饭,开始有低血糖的迹象。她弯腰,混乱地扶着桌,摸索着找糖,她的视线模糊,快晕倒前喊道:“李阳森,我的手提袋在哪里……”
  李阳森见状,立刻上前抱着她,她整个身子一沉,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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