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茧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于幸运觉得自己像只仓鼠,在靳维止划好的道儿里吭哧吭哧跑圈。
做题。跑步。翻墙。再做题。
脑子里被那些A啊B啊C的你坑我、我坑你的破事儿塞得满满登登,身子骨也从一开始跑完步像要死过去,练到现在……嗯,像死了一半还能喘口气儿。麻木了,但也耐折腾了。脑子动得太多,人就容易饿,好在炸酱面之后,伙食标准稳中有升,偶尔还能在清汤寡水的营养餐里,惊喜地发现一小碟她提过的腌渍小菜。
她没再见到靳维止。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再没露过面。只有每天酒窝护士送来的、被批改过的题纸,上头那笔力透纸背、瞧着就冷飕飕的字儿,提醒着于幸运:那阎王爷还在呢,正猫在哪个犄角旮旯,审视着她那套从宫斗剧和胡同八卦里扒拉出来的答案呢。
这种生活诡异又充实。累是真累,每天瘫在床上时,骨头缝都像在呻吟。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恐慌,反而被填满了些——至少,有事做。有事做,就没那么多工夫去胡思乱想。
可夜深人静,身体疲惫到极点,脑子却不肯歇着的时候,那些念头还是会见缝插针地钻进来。
她开始没出息地想家。想她妈一边叨叨她懒一边给她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想她爸闷不吭声把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推到她跟前。甚至连以前挤成罐头的地铁、加班累成狗后追的无脑剧、周末睡到日上叁竿的懒觉,现在想想,都闪着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金光!
她也忍不住琢磨外面那叁个人。陆沉舟怎么样了?会不会觉得她是个不识好歹、满嘴谎言的坏女人?周顾之呢?他那么聪明,会不会已经猜到了什么,或者……他根本就知道些什么?还有商渡……这个名字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那个疯子,肯定没完。他现在在干什么?
越想越憋屈,一股邪火和说不出的委屈拱得她心口疼。凭什么呀?她就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过点安生日子,招谁惹谁了?现在可好,被卷进这堆破事儿里,最后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天天不是做题就是跑,这算怎么回事儿?
有好几回,特别是跑得眼前发黑、感觉下一秒就要厥过去的时候,她真想往地上一瘫,扯着嗓子喊:“老娘不伺候了!谁爱干谁干!”
但这念头也就敢在脑子里过过瘾。她怂,不敢真撂挑子。
倒不是怕靳维止能把她怎么着——说来也怪,她是真怵他,可心底又有个声音嘀咕,觉得这阎王爷虽然手段狠,但不至于真要她小命。那些往死里练她的招儿,虽然变态,但好像……没啥坏心?她更怕的是,要是自己真摆烂了,那双漂亮的眼睛会不会也像陆沉舟那样,透出失望来?虽然靳维止估计不会失望,他更可直接撒手不管了。
可是她不想被他看不起,于幸运同志清奇的脑回路就扭着这股劲!
这念头有点莫名其妙,但就这么扎根了。于是,骂归骂,累归累,题照做,步照跑。就这么拧巴着,竟也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刚吭哧瘪肚地爬完最后一道障碍,于幸运直接挺尸一样瘫在训练场边的草皮上,手指头尖都懒得动一下。旁边那个负责盯梢的帅小伙早没影儿了,不知道又猫哪个角落当隐形人了。夕阳把天边烧成暖橘色,风里带着青草和土的味道,还挺好闻。
她百无聊赖地薅着脚边的野草,一根一根,心里头空落落的。这种每天复制粘贴一样的日子,安全是安全,可也闷得慌。
正薅得起劲,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草皮上几乎没声儿,但她后脊梁就跟装了感应器似的,噌一下就知道了——阎王爷驾到!
于幸运后背瞬间僵直,手里那根可怜的草茎“啪”一声被她掐断了。
靳维止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一片夕阳。他换了身更便于活动的衣服,同色系裤子,衬得肩宽腿长,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峻面孔。
“起来。”他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
于幸运条件反射般弹起来,沾着草屑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得笔直,心里那点伤春悲秋瞬间被紧张取代。
靳维止目光在她汗湿的额发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掠过,没多说什么,只吐出四个字:“准备一下,带你出去。”
出去?!
于幸运眼睛瞪得溜圆,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出幻觉了!出去?能离开这个鬼院子了?去……去哪儿啊这是?
没等她张嘴问,靳维止已经转身,迈着长腿朝远处那辆越野车走了。于幸运原地懵了两秒,赶紧小跑着跟上,心口那点动静,咚咚咚的,自己也分不清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车是普通的军用越野,内饰简洁冷硬。靳维止开车,于幸运坐在副驾,系安全带的手指有点抖。车子驶出那扇她进进出出无数次、却从未真正跨出的大门时,她忍不住扭头回望。暮色中,那座灰扑扑的建筑飞快后退,渐渐融入一片低矮的山峦轮廓里。
原来,她一直被关在这么个荒郊野外的地方。
车窗开了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冽气息。于幸运贪婪地吸了一口,感觉胸腔里那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似乎散了些。
车子没有开往城市的方向,反而沿着盘山公路,驶向更深的林区。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旁是黑黢黢连绵不绝的树影。于幸运一开始那点放风的雀跃慢慢冷却,变成警惕和不安。这是要去哪儿?
约莫开了四十多分钟,车子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停下。四周静谧,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下车。”靳维止熄了火,率先推门下去。
于幸运跟着下来,山里的夜风一吹,她穿着单薄的衣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靳维止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背包,又递给她一件他的备用外套。“穿上。”
外套很大,带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将她整个人裹住,袖子长得需要挽好几道。
“今晚的课,野外基础。”靳维止言简意赅,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强光头灯戴上,调整光线,又递给她一个小的,“跟紧,注意脚下。我教你认几种痕迹,怎么隐蔽移动,怎么听声辨位。”
于幸运:“……” 合着“带你出去”不是放风,是换场地加训?
她认命地戴上头灯,心里那点小期待噗嗤灭了,但另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升起来——在这荒山野岭,漆黑一片的树林里,跟着他学这些……听起来好像,有点刺激?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于幸运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不,像个蹒跚学步的幼兽,在靳维止的指令下,磕磕绊绊地学习如何融入这片黑暗。
“脚步放轻,落脚时用脚掌外侧,慢慢压实。”
“看这里,断枝的方向,新鲜的齿痕。兔子,半小时内经过。”
“别动。听。”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努力从一片嘈杂的虫鸣风声中,分辨他所说的。头灯的光束照亮潮湿的苔藓、裸露的树根、偶尔窜过的小虫。
她学得很笨拙,常常顾此失彼,但靳维止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他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姿势,指出她忽略的细节,偶尔在她做出正确判断时,会简短地给一个“嗯”。
直到他说:“现在,试着找到我们今晚的食物。这片区域有兔子活动痕迹。合作,抓住它。”
于幸运头皮一麻。抓兔子?活的?还要吃?
她硬着头皮,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搜索。头灯的光圈里,忽然掠过一团灰影!她心脏狂跳,几乎是扑了过去——扑了个空,只摸到一手树叶和泥土。
那兔子受惊,猛地一窜,眼看又要消失。
就在她懊恼的瞬间,身后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一条结实的手臂从她身侧探出,手掌精准地一拢一扣——那只肥硕的灰兔,就被扼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徒劳地在半空中蹬着腿。
于幸运整个人僵住了。不是为那只兔子,而是为背后笼罩过来的体温和气息。靳维止的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隔着他的衣服和裹在她身上的外套。他的手臂环过她身侧,保持着那个禁锢的姿势。
然后,那只兔子被提走,身后的热源也瞬间撤离。靳维止退开一步,姿态自然,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贴近只是她训练失误导致的必要协助。
他拎着兔子,走到一旁稍亮的地方检查。
于幸运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她脑子里有点乱,刚才那一下……是教学需要吧?一定是。他动作那么快,抓兔子那么准,肯定是为了示范。对,就是这样。她甩甩头,把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下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兔子上。灰扑扑,毛茸茸,红眼睛湿漉漉的,还挺……可爱?
靳维止很快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用干燥的树枝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也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
“处理了。”他把兔子递过来,还附带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
于幸运看着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小生命,再看看匕首寒光闪闪的刃,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接。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她杀过鱼,杀过鸡,可那都是在菜市场,摊主宰杀好了的!这么活生生的、毛茸茸的、刚才还在她眼前蹦跳的小东西……她下不去手。
靳维止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他眸中跳跃,看不清情绪。他没说什么,收回匕首和兔子,起身走到火光边缘的暗处。
于幸运蹲在火堆边,抱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觉得自己没用,矫情,又有点委屈。野外生存,不都这样吗?可她就是……做不到。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抹了抹。
过了一会儿,靳维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树枝,串着几块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肉。他把树枝递给她。
于幸运愣愣地接过。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油脂滴进火堆,噼啪作响。她饿极了,训练消耗巨大,又折腾了这半天,胃早就空空如也。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子,眼泪还在掉,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顾不上了,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她一边抽噎,一边小口小口吃得飞快,含糊不清地嘟囔:“呜……好吃……对不起……太好吃了……回去回去我给你烧纸……太好吃了….对不起…”
靳维止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火堆,偶尔用树枝拨弄一下柴火。
等她狼吞虎咽吃完,打着小小的饱嗝,眼泪也终于止住,只剩脸上几道狼狈的泪痕时,靳维止才再次起身,走到刚才处理兔子的暗处,弯腰,从阴影里拎出个东西。
是那只灰兔。完好无损,正被他拎着耳朵,瑟瑟发抖,眼睛惊恐地望着火光这边。
于幸运的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兔子,又看看靳维止,再看看手里吃光的树枝,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应急肉干。”靳维止言简意赅地解释,把兔子往她面前递了递。
于幸运看着近在咫尺、活蹦乱跳(虽然吓得发抖)的兔子,又想起刚才自己吃得喷香还说要给它烧纸的傻样,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紧接着,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胀胀的情绪,直冲眼眶。
她接过兔子,那小东西在她手里抖得更厉害了。她笨拙地摸了摸它柔软的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半是羞窘,一半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扫过,又软又暖。
他早就准备好了肉干。他没真的杀那只兔子。
她把脸埋在兔子暖烘烘的、带着点青草味的皮毛里,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小,但靳维止似乎听到了,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回火堆旁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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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于幸运抱着那只已经不再发抖,甚至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姿势蜷起来的兔子,靠着车窗。山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然后,车子发出一阵闷响,猛地顿了几下,缓缓停在了路中间一片开阔的空地旁。仪表盘上某个指示灯亮起了刺目的红色。
于幸运的瞌睡瞬间跑了,抱紧兔子,紧张地看向驾驶座。
靳维止神色未变,只是蹙了下眉。他重新打火,引擎只传来无力的嘶鸣。熄火,静默片刻,他推门下车,打开发动机盖检查。
于幸运也抱着兔子下了车,山间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凑近些,小声问:“怎么了?能修好吗?”
靳维止俯身查看引擎内部,片刻,他直起身,合上引擎盖,手上似乎沾染了一点油污。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语气平静:“供油管路有点小问题,不算严重,但需要专用工具。”
“那……怎么办?”于幸运环顾四周黑黢黢的山林,心里有点发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叫人。”靳维止言简意赅,走回驾驶座,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于幸运没见过的黑色通讯设备。他走到一旁,按下按键,低声说了几句,于幸运只隐约听到“坐标已发”、“故障类型”、“待援”几个词。
通话很快结束。他收起设备,又探身从后座拿了条薄毯下来,递给于幸运。“下车。野外突发状况,滞留时的位置选择也是课程内容。车辆目标明显,且若燃油泄漏有风险。背风、开阔、靠近遮蔽物但保持安全距离的位置更优。”
他指向不远处那棵大树:“比如那里。”
于幸运接过毯子,裹住自己和她怀里的兔子,走到不远处一棵大树凸起的树根上坐下。他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连救援都叫得这么干脆利落,应该……没事吧?
靳维止也走了过来,却没坐下,只是倚靠在另一侧的树干上,保持着一点距离。他没有再尝试联络或做些什么,只是抬起头,望着夜空。
于幸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离了城市的灯火,这里的星星特别亮。两人都没说话,只怀里兔子细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靳维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
“知道为什么练你吗?”
于幸运没立刻回答。她依旧仰头看着星空,那些遥远光点,让她平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不知道。”她说,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靳维止没说话,似乎在等待下文。
于幸运组织着语言,有些笨拙,但努力想表达清楚:“陆沉舟……他也是好人,但他是正,是温柔的正。像……像我们单位以前一位很好的老领导,对你关照,替你着想,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那是他的身份,他的教养,他的……规矩。他好,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
她低头,摸了摸兔子柔软的耳朵。“你不一样。你是……是本身。你说黑是黑,白是白,说练我就是真练,说不会伤兔子就是不会伤。跟你在一起,不用猜。好就是好,坏就是坏,要求就是要求。虽然……有时候挺吓人。”她最后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嘲。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
然后,她听到靳维止的声音,比夜风更沉,更稳,清晰地送入她耳中。
“你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院子里。外面的世界,没变。”
于幸运心头一震,抱着兔子的手微微收紧。
“你需要有能力自保,”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有脑子看清。”
于幸运忽然明白了。那些烧脑的题,那些跑不完的步,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追踪隐藏训练……不是惩罚,不是消遣。是他给的铠甲,是他试图塞进她手里的、用来在混沌世界里辨认方向的指南针。
眼眶又有点热。她把脸埋进兔子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口气,那点酸涩被压了下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落在心底。
还没等到救援队。或许是山高路远,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于幸运没敢多问,只是安静地抱着兔子,在满天星光下,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夜深了,露水渐重,于幸运裹紧毯子,倦意和暖意一起悄然袭来。怀里的小东西早已睡熟,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最终抵在膝盖上,意识渐渐模糊、飘远。
梦境却不期而至,汹涌而杂乱。
令人作呕的红,商渡那双癫狂带笑的眼睛近在咫尺,碎裂的酒杯折射出陆沉舟惊痛到苍白的脸,周顾之模糊的身影站在晃动的光影外,叹息声遥远又清晰……她在粘稠的血腥气里挣扎,像陷入无法挣脱的沼泽,胸口堵着什么,喘不过气,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
就在意识快要被那片血红吞没时,眼前景象忽然扭曲、变幻。 血色褪去,变成了灵隐寺后山那片幽静的竹林。晨雾缭绕,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眼神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老和尚,正坐在青石上,静静看着她。他没有开口,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晰地听到了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荆棘丛里未必没有路,只看你敢不敢走,会不会走。姑娘,你心里怕的,到底是什么?”
怕?我怕什么?
画面再次碎裂。 她看见了姥姥。不是记忆中生病后瘦削的样子,而是更早些年,还很硬朗的姥姥,坐在老家院子的枣树下,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给她缝补不小心刮破的花衬衫。姥姥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慈祥脸庞上,此刻却满是泪水,泪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姥姥就那样默默地、哀伤地望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姥姥在哭。姥姥为什么哭?是因为她吗?因为她卷进了这些可怕的事?因为她回不了家?
“姥姥……!” 她心口猛地一揪,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她啜泣出声,眼泪从眼角不断涌出,浸湿了睫毛,也沾湿了怀中兔子柔软的绒毛。她在梦里哭得浑身发颤,像个找不到家,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靳维止原本靠坐着树干,闭目养神,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警觉。于幸运之前睡得很沉,甚至因为温暖和疲惫,发出小猫似的鼻息,怀里紧紧搂着那只灰兔,脸颊无意识地蹭着兔毛,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依赖姿态。
他偶尔掀开眼帘看她一眼。和醒着时那种怂怂的偶尔又冒出点不服气小聪明的模样不同,睡着的她,眉眼舒展开,有种近乎稚气的纯然。这让他想起那次夜谈,她谈到那些普通人如何在洪流中挣扎求存时,眼里的光——不是多么高远的理想,就是一种简单的、想要活下去、活好一点的执着。很真。
后来练她,从那些绞尽脑汁的逻辑题,到跑道上咬牙硬撑,再到今晚林间笨拙却认真的尝试,她也哭,也抱怨,怕苦怕累,可那股劲儿没散。不是多强悍的意志,就是一种小兽般的、本能的韧劲,挨了打,疼得龇牙咧嘴,喘口气,又试探着往前拱一步。也很真。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叁个人,会为了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麻烦的女人,搅动风云,不惜代价。在他们那个世界里,虚与委蛇是常态,利益算计是本能,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重重面具,心里盘绕着九曲回肠。“真”成了最稀缺、也最致命的东西。 陆沉舟的“正”是教养与责任规训出的君子之风,周顾之的“周全”是平衡与谋算下的最佳选择,商渡的“疯”是欲望与偏执撕裂的伪装。只有她,于幸运,她的喜,她的怕,她的怂,她那点小聪明和小倔强,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摊在日光下。那是久居黑夜之人,猛然窥见的一簇鲜活火苗,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想握住,想确认这世上还有这般不掺假的温度。
就在这时,那簇火苗颤抖起来。
细微的啜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头,看见睡梦中的她蹙紧了眉,眼泪不断从眼角滑落,先是压抑的,渐渐失控。“姥姥……”她哭喊,身体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朝着他这边挨蹭,脸颊蹭到他搁在身侧的手背,湿漉漉的。她在寻找热源,寻找依靠,像个在噩梦迷宫里走失的孩子,本能地奔向唯一感知到的存在。
靳维止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处理过无数复杂危急的局面,面对过最狡诈的敌人和最血腥的场面,但眼前这个——一个被噩梦魇住、哭得稀里哗啦、还直往他身边钻的女人,显然超出了他经验范畴的边界。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膝头的手抬了起来,有些迟疑地,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上,生硬地拍了拍。喉结滚动了一下:“嗯……我在。”
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太轻,太不确定,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但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她啜泣着,更用力地往他这边挤过来,额头抵着他肩侧,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角
一种酸软的感觉,从被她抵靠的肩窝,顺着血液,缓慢地流向心脏。很陌生,但并不令人抗拒。
靳维止垂下眼帘,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最终,另一只手臂也环了过去,以一种更为稳固却也更加小心的姿势,将她连同她怀里那只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兔子,一起轻轻揽进怀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的头能更舒适地靠在他颈窝。手掌依旧生硬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节奏缓慢而坚定,试图将那梦魇带来的颤抖抚平。
“不哭了。”
他从未这样抱过谁。动作僵硬得几乎可以称为古怪,与他在训练场和任务中那种精准利落的身手判若两人。怀里的人很轻,很小一团,裹在他的外套和毯子里,还在细微地抽噎,但那种绝望的颤抖,却一点点平息下去。
她在他怀里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蹭了蹭他颈侧的衣料,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眼泪停了,只是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泪珠。
真的不哭了。
靳维止维持着这个姿势,背脊依旧挺直,像一棵沉默的树,承接了另一株藤蔓无意识的倚靠。他望着远处的山峦轮廓,感受着脖颈间那均匀温热的呼吸,心底那处被凿开的裂隙,仿佛有夜风灌入,带着草木的湿气,和……陌生的平静。
次日清晨。
鸟叫得实在有点吵。
于幸运皱着脸,迷迷糊糊地往更暖和的地方缩了缩,鼻尖蹭到什么布料,硬硬的,还有淡淡的烟味。
她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越野车灰色的顶棚,身下是略硬的座椅皮革。晨光从车窗斜斜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她愣了好几秒,才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自己居然蜷在后座上睡了一夜,身上严严实实盖着件宽大的外套。
是靳维止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抛锚的夜,篝火,烤得滋滋响的肉香,还有……那只最后没变成烤肉,此刻正蜷在她脚边毯子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灰兔子。
以及,那个混乱的、老和尚、姥姥泪水的梦。梦里冰冷刺骨,可后来……
后来好像不冷了。好像有什么很暖和的东西,圈住了她发抖的劲儿,一下一下,笨拙却固执地拍着她的背。那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她此刻耳根还有点发烫。
她悄悄支起一点身子,从前排座椅的缝隙往前偷瞄。
靳维止坐在驾驶位,左手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手肘随意搭在降下一半的车窗边。晨风将几缕青白的烟雾带出窗外,迅速消散。他没抽,只是任由那点暗红在指间静静燃烧,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他已经换回了常服,连领口都一丝不苟,仿佛昨夜那个挽起袖子生火、手把手教她辨认足迹、最后在她哭得稀里哗啦时把她揽过去拍背的男人,只是她睡迷糊了凭空造出来的幻觉。
可脚边打呼的兔子是真的,身上带着他气息的外套是真的,心里头那点咕嘟咕嘟冒泡,说不清是臊得慌还是别的什么的滋味,也是真的。
于幸运重新瘫回后座,把发烫的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吸了口气,烟草味和那种老式肥皂味,有点呛,又有点属于他的感觉。
心跳有点快,要命,这都什么事儿!
车窗外,笼罩在晨雾里的山林快速后退,远处,那座关了她好些天的灰色建筑轮廓,越来越清晰。
靳维止的目光扫过车内后视镜。镜子里,后座那小小一团飞快地把脸埋得更深,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通红的耳尖。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视线,看向前方延伸的山路。夹着烟的左手收回,递到唇边,很浅地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瞬间的神情。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指节收紧了些,手背上的筋络微微浮起一瞬,又缓缓松了下去。那支烟,被他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动作干脆,没再看第二眼。
这个从天而降麻烦不断,时不时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包袱,似乎,在他连情绪都习惯严密管控的世界里,不仅凿出了点别的动静,还带来了需要被尼古丁短暂镇压的烦乱。
细微,但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