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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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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鸨母听人说了陈荦溜回馆中的事,带着杂役过来把她和清嘉狠狠骂了一顿,加上韶音。她厉声责问韶音为什么去了这么多天还不回来,是不是想逃走。鸨母揪住清嘉耳朵,说给她们两人听:“你们三个人的身契都在东家手里,如不按行价赎买,想逃,休想!”她看清嘉一张小脸花容月貌,想到过一阵梳拢的日子,定能卖个好价钱,骂了一顿,解了气也就走了。
  陈荦谈到今日一无所获,和清嘉抱头哭了一场。弄不到六十两,韶音就只能在牢房中一直关着。
  清嘉犹豫再三,跟陈荦说要不自己再去求一求那位公子,再借一些。陈荦狠了狠心,还是劝住了她。此前清嘉拿来的那一百两,分明不是借,那是那人打赏给她的。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若是再贪图别人的钱财,清嘉要付出的可不就是外出一趟了……
  清嘉哭得抽抽:“明日,明日我们一起去找姨娘们,去城中,总能想到办法……”
  “清嘉,你在馆中求姨娘们,还是我出去。”
  “你的腿,还行吗?”
  太不行了。清嘉才伸手一碰,陈荦便疼得“嘶”地抽了口寒气。那竹板子抽打当天,挨过头一阵,之后倒没觉得有多痛,这两日伤处肿胀发炎,才真正痛苦起来。她两条腿一点没闲着,满城奔波,更是加剧了痛楚。
  陈荦平躺不得,只有趴在被子上,让清嘉给她上药。那伤处都是热痛,清嘉找来一把蒲扇,给她腾风,清凉之意让陈荦一下痛苦大减,很快就趴着睡了过去。
  陈荦知道,清嘉一定会给她打扇子打到半夜。清嘉,韶音和她,她们三个人是相依为命的亲人,从十几年前就是。所以,她又怎么可能忍心让本就伤心欲绝的韶音在又脏又黑的牢房里关着……
  韶音让她出狱之后就抓紧之间练习筝技,她这两天……又让韶音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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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第四天,陈荦在城中到处奔走,把她们三人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到质铺,勉强又凑了二十两银子。
  陈荦把韶音攒钱给她买的那架珍贵的紫檀筝卖了。
  从质铺走出来,她搂住怀里的碎银子,一时心乱如麻。清嘉擅舞,跟馆中的舞师学了多年,从西边传来的胡璇和前朝的飞燕舞都极擅长。因此韶音便希望陈荦能好好学筝,能凭借技艺在馆中争一席之地,可……
  一天奔波,又到了日落时分。陈荦掏出铜板买了份胡饼,拿在手里正准备啃,一抬头,迎面意想不到地遇到个煞神。
  杜玄渊。
  当然陈荦此时还不知道此人的大名。她现在看那张脸也不觉得好看了,只觉得他满脸煞气,观之不可亲。
  陈荦没什么话和他说。她看了杜玄渊一眼,见他不是来找麻烦的,便绕过他,准备回申椒馆。
  “你站住。”
  熙攘的人群从不远处擦过,陈荦狐疑地转过头,不是在叫自己吧?
  杜玄渊还真的在叫她。
  陈荦转过来满脸戒备:“有事?”
  杜玄渊:“你真的没有偷玉佩,事先也不知情吗?”
  原来是问这……可她被他亲手捉拿,还参与销赃,这跟偷了有什么区别。
  陈荦实话实说:“我事先确不知情,但知情后有相从之罪。”
  陈荦看到杜玄渊神色松动了一下,不知道他想做什么。问道:“你有什么事吗?我和姨娘犯了错,已经受到惩治了。那日蕉叶阁听到的事,我也没有说出去。”
  杜玄渊刚才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瘸一拐抱着架不知什么进了质铺。她这几日一直瘸着腿走路,就是拜他所赐。
  一丝悔意漫过杜玄渊心头。自小杜玠教导过他,但凡对影响他人之事,须三思而后行,绝不可因一时喜怒而冲动。尤其是手中握有权柄者,更要慎之又慎。掌权者一个念头,可能就是他人的万劫不复。
  杜玄渊不是杜玠那样的掌权者,但这件事道理是同样的。那天他一生气,不区分青红皂白,将这两个女子绑到县衙。他最不该做的,是当时拿出丞相府的牌子,意在告知那县令从严惩治,不得宽限。
  昨日他奉李棠之命回访粟丰县衙,访查之下才知道,那两个女子因那块牌子的缘故,被无故拖延关押了二十余日。后虽得按律审理判罚,但不出李棠所料,县衙的皂吏趁机勒索……
  杜玄渊看着陈荦,将一个丝绸的包袱递到她面前。“这一百两银子,你拿去赎你姨娘吧。”
  陈荦此刻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不敢相信杜玄渊要给她钱。
  “你为什么帮我?”
  “还有,我姨娘被关在县衙,要二百两议罪钱,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杜玄渊:“因为你帮了熊丰和柴荣。”
  “谁?”陈荦从来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感谢你及时为他们两人捆扎创口,若不是这样,他们撑不到救人那时,便已经没命了。”
  兵将们将两人抬到医士跟前时,所有人都没注意那捆扎的布条。杜玄渊此时想,那布条就是陈荦撕下的裙角。因为这一件事,他对眼前这少女大大改观。
  陈荦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他们醒过来了吗?”
  “嗯。”
  陈荦:“你不必言谢,我、清嘉和韶音谁遇到那样,都会帮忙的。不能任血那样流,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
  韶音虽然嘴硬,但陈荦知道那不是真实的韶音。那天若是陈荦不在,韶音最后也会帮忙的。
  杜玄渊示意她接着,陈荦看他不像戏耍,犹豫了片刻,接过了包袱。她不能不接,在这个时候,这一百两好像是上天开眼,送来解救她们三个的。她连紫檀筝都卖掉了,再怎么差钱也实在没办法可想了。
  “多谢……”
  杜玄渊看着她小心地收起包袱,又跟她说:“还有,你被那衙役讹诈了。我大宴确有议罪银制。徒刑二年,以银赎罪是一百两,不是二百两。”
  “什么?”陈荦
  吃惊,睁大了眼睛呆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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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杜玄渊看着她的背影想,大宴四……
  她这个反应令杜玄渊又想到了丞相的话。握权柄者,凡作决定,必要慎之又慎。
  陈荦突然想起堂审那日,那衙役故意再三拖延,等到屏风旁的陆姓士子离开,才开口跟她们说要二百两。若是他在,他便不敢轻易开口敲诈……
  她一时又有些疑惑,“你,你如何会知晓是一百两?你也背过《大宴刑统》吗?”
  杜玄渊意外:“你知道《大宴刑统》?”
  《大宴刑统》是杜玠多年前甫任刑部长官时领衔编撰的。那时杜玠常常把公务带回府中,这刑统还未有成稿颁布天下时,杜玄渊便见过。后来入宫伴读,《大宴刑统》是所有皇族子弟必背的功课。这些年,杜玠时不时还要拿来问他一问。杜玄渊会背《大宴刑统》,那是天经地义的。
  陈荦摇头:“我不会认字,但听人说过。”
  她看到杜玄渊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应该还夹杂着一丝轻视。陈荦心里忍不住一梗,却也说不清楚梗什么。
  不管如何,杜玄渊以感激之名给了她这一百两,她可以马上去县衙大牢赎出韶音了。
  想到自山神庙来的种种,陈荦还是觉得,人家没做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终归是韶音偷窃不对。她想道个歉,赶紧走了。
  “对不起啊。我姨娘,她一时糊涂,起了贪念。她不该偷你兄长的玉佩,她遭遇了很伤心的事,心里……总之,那件事,对不起了。”
  杜玄渊不想跟她说这个,“她犯盗窃罪,便该受到惩治,自食其果,你不必致什么歉。”
  还是一张淬了毒的嘴。
  杜玄渊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和你那姨娘到底是什么人?真是普通人家的女眷?”
  李棠叫人去查了她们俩,倒没在杜玄渊面前提起过。
  杜玄渊问她和韶音是什么人。有那么一瞬间,陈荦不想说。可转念一想,她掩饰什么呢?那本来就是她的真实身份。
  陈荦掂量包袱,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和姨娘,住在申椒馆……你问这个做什么?”
  杜玄渊先是没什么反应,想了片刻,才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个女子竟是城中的娼妓。
  陈荦抬起头,看到杜玄渊的眼神由惊讶随之变成鄙夷。
  那眼神她很熟悉了,是男人听到她们的身份时常有的两种眼光。一种是想占便宜的色欲,另一种,就是杜玄渊这样唯恐趋避不及的鄙夷。
  那样的眼神陈荦自小就见多了,可此时看到杜玄渊那张俊美的脸上有这样的神色,却仍然心里一刺,像被人突然划了一刀。她想,没错,他是瞧不起她的。
  可此人又是谁呢?他凭什么问这些?他清高什么?
  陈荦用眼神把杜玄渊问了一遍,表面却只是默默的。她奔波一天,已经筋疲力尽了。既是见惯的眼神,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又有什么不同?即使是他又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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