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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讲道理,江陵也不是做什么事都能时刻保持客观的人,他以为起码在人与人的相处上他还做得到公道两个字,但阿遥这样的状态叫他心里途生一口气。
  就算在星梦万般不由己的时候,他都没见过阿遥说话这么小心过。
  “钥匙在你手里,你住多久你自己说了算。”
  阿遥在北京一直没有买房子,在星梦的那几年被压榨得厉害,手里面几乎没什么存款,如今结婚了他也更不用忧虑怎么在北京落地生根,唯一不好的,就是和秦未寄吵架了除了酒店就没地方去了。
  “但你既然来了,话我都要问清楚。”江陵看他这副样子生气,并不像平日一样耐心哄他,“为什么不回家?又为什么要退圈?”
  谢遥吟侧过头,又一副拒不回答的态度。
  “你不说我只能去问秦未寄了。”江陵冷声道,“我不是断官司的人,不管谁的对错我都会偏向你,要是连我也不说你还准备去跟谁说?”
  他和阿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没朋友,打麻将要是不找经纪人凑数都很难凑齐人的那种,他一直觉得自己不善交际又面冷寡言没朋友太正常了,但阿遥是同谁也能聊上两句的性子,到了今天就他这一个交心的朋友,也实属奇怪。
  可能只愿意动动嘴皮子,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过多经营其他感情上。
  所以赵成总说,他们两个能成了朋友,纯粹是因为都没什么朋友的缘故。
  “江陵,有人会瞧不起你做这行吗?”
  这算是问对人了,旁人他懒得理会瞧得起瞧不起,反正他父母就头一个觉得演员是下九流的行当,台上卖笑台下卖身。
  但江陵觉得奇怪,阿遥这么问一定是受秦未寄父母的影响,可他们自己的儿子就是做演员的,难道他们也看不上?
  “秦未寄的父母瞧不上你做演员?”
  阿遥没有说话,江陵接着问道,“是他们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没有...”
  阿遥想理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从心里开始厌恶这一行,也想说明白秦未寄的父母是怎么轻视自己的,可他发现自己说不明白。
  那一切不过是他对点滴小事的敏感,凑在一起说出去恐怕都无法引起人的共鸣,何况他自己都想不起他们究竟是哪里轻视自己。
  对他并不热情?说话总是很客气?交谈时没什么共同语言?
  似乎挑不出什么错来,反而显得是自己并不优秀而不足以配上这样高知的家庭。
  可他觉得很痛苦,尤其是想起他们的眼神。
  他们从未在在言语上说过演员有半点不好,每次回去就那样古板的大学教授,都在电视上时常放着秦未寄的电影,偶尔还能点评一两句,不可谓是不开明。
  “他们从来没放过我的电影...”
  这无厘头的一句让江陵听得云里雾里。
  不单是他的电影,就连他和秦未寄合作过的那部,当时那样高的票房和口碑,都没能吸引他们在家里放过哪怕一次。
  他觉得不满又不敢当场说出来,只能出门抱怨给秦未寄。
  下一次回去的时候,电视里就真放着两个人的电影,但他父母的眼神没在电视上停留过一刻,真的,他全程看着他们,是一刻都没停留过。
  “江陵,我觉得应该不是他们的错,可能是我自己有病...”
  等着阿遥睡下了,江陵打开了书房的台灯,想临睡觉前再看会儿剧本,可脑子里又都是他红着眼说要退圈的样子。
  阿遥在星梦的日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也挺怕周吝的,私下里常常在江陵跟前说周吝笑里都藏着一把刀,说自己每天都在刀尖下讨生活,早晚被资本玩死。
  那时他可能畏惧过上位者,可能对前途迷茫过,可能觉得理想就这么砸在手里了。
  但就是没有像现在这样,瞧不起过自己。
  从来没有。
  第28章 楚伯琮
  江陵不太会做饭,自从小时候那次在厨房出事差点一氧化碳中毒以后,他就没怎么碰过燃气灶,后来做了艺人更没时间在吃饭上下功夫。
  平日里自己应付一下也就算了,但现在阿遥住在这里,总不能叫他天天吃外卖。
  于是江陵这些天都起个大早,开车亲自去常吃的那家饭馆带回来几个菜,到了中午在微波炉里热了以后,装盘上了桌。
  谢遥吟没吃过江陵做的饭,以为他悄悄背着自己练了一手好厨艺,前几天的菜色还很普通,没觉出来有什么不对。
  直到看着盘子上胡萝卜雕出来的牡丹花,才面露疑色地看着江陵,“江陵,这几天的饭是你自己做的吗?”
  江陵摇摇头,甚至觉得谢遥吟怎么会蠢到问出这种问题,“怎么可能,我在碧云轩买回来的。”
  难怪他总觉得口味有些熟悉,但想不明白江陵为什么要专程跑一趟把菜给带回来,还非得装盘才行,“我记得碧云轩能外送,你为什么还自己开车去买啊?”
  江陵抬头一脸认真道,“你是客人,怎么能叫你吃外卖呢。”
  合着他自己带回来的就不算外卖了...
  谢遥吟承认人在最无语的时候,连笑都笑不出来。
  见他没怎么动筷,江陵抬起头,“不合口味儿?那我改天去翡冷翠...”
  “不用了,过几天打算回去了。”
  江陵直觉,阿遥肯回去一定是秦未寄妥协了什么,难道还真能应允他退圈?
  “和秦未寄聊过了?”
  不出所料,阿遥点了点头,“嗯,秦哥说手头工作完成后,后续工作先停了...”
  说实话,江陵没想到秦未寄会妥协到这个份上。
  当初用巨额的违约金换来一个阿遥,本身就很冒险,好在阿遥不负所托,去史诗以后的电影成绩都很好。
  要是在事业稳步上升的时候这样贸然停下工作,秦未寄单就未填补上的违约金亏损就很难和股东交待,更别说阿遥现在是史诗的中心人物。
  他们做这行的有时候已经身不由己,背后牵扯的资本和人际太多,不是想停下来就能停下来的。
  即便不考虑这些,就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江陵也不愿意他停掉工作,这一行不比其他的,有时一两年的空窗期,都能叫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众视野。
  但是,想要劝说的话说不出口。
  这些天他虽然也尽心照顾,但阿遥食欲不振睡眠不好,整个人藏着一肚子的心事,旁观者都觉得难受。
  要是做这一行真的叫他足够痛苦,那现在分明有解脱的机会,江陵怎么做到开口劝阻呢?
  “休息一段时间也好。”
  没准停下来才能想明白要不要往前走...
  他觉得有时候阿遥其实还是一个孩子,许多事情被迫得心应手,实际上心智仍旧停留在幼年父母尚在的时候。
  他以为遇见秦未寄的幸运足以填补年少丧母的不幸,可失去的已然失去,必然一面空缺,一面满溢。
  没有一种爱是为了填补另一种爱而存在的。
  张桥的剧本到了尾声进入了瓶颈,据说是在楚伯琮自刎的戏段上怎么写都没法尽善尽美,张桥对自己很严苛,整个剧本删改了十几次回头看时仍觉得缺点什么。
  楚伯琮应当怎样自刎,力求真实还是戏剧美感,要是追求真实必然血肉模糊一片,要是追求美感又无法复刻他脑中楚伯琮自刎的惨烈。
  他也想不出楚伯琮临终前到底要说些什么,才能既有恩仇尽散大梦一场的虚无,又有前尘往事所求非愿的遗憾。
  苦思之下竟然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最后没有办法,打听到江陵刚好在北京,说什么也想要见他一面。
  很少有编剧创作过程中有要见演员的先例,只是这部戏特殊些,是内定了演员再写的剧本,自然认为这是给江陵量身制作的角色,所以张桥要见他也在情理之中。
  但江陵知道周吝的本意楚伯琮并非是从属于某一个人的角色,相反,假如有一天他觉得江陵并不能胜任这个角色也会毫不犹豫地替换掉他。
  周吝一向认为演员要服务于剧本而反对剧本去服务演员,怕张桥在创作过程中谄媚演员而失楚伯琮本色,所以江陵也不知道,张桥执意见他对自己的角色能有什么好处。
  后来是导演罗复亲自联系到了他,说张桥之所以一直空缺着楚伯琮自刎的桥段,就是因为时间太长,情感已经麻木,对于楚伯琮的死只考虑能造成剧情高潮,而失去怜悯之心,如果下笔者都无法相信笔下的人物有生命,观众又怎么会动情呢?
  江陵明白,张桥要见他无非就是逼着自己相信人物真的存在。
  这其实很考验一个编剧的功底,恰恰张桥又是第一次做编剧,无法平衡作品和市场,所以逐渐对共情人物产生疲累感。
  江陵其实很怕影响张桥的节奏,可罗复都亲自开口了,他也没有端着不见人的道理。
  为了不落人话柄说江陵私下加戏,赵成特意知会了许新梁一声,让他安排两个人在公司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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