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贺率情刚点头应下,就忽然感受到了什么,心嘭嘭直跳,道:“是,那我就先走了。”
  “别着急嘛,你屋里又没有人等你。”掌门不饶他,“对了,你和辛琪树签断缘书了吗?”
  贺率情抿唇,“还没有。他没有神智清醒的时候。”
  婚契这种事,瞒不过别人。世间有许多不用看识海就能判断此人是否有道侣的法宝。
  掌门稍稍点头,“这事不能拖,想点办法早点离了。不然你要是碰上心动的修士,就误事了。”
  “我陪你逛一逛法雨廷吧。这一百年法雨廷变化不少,培育出一种桃树,花儿竟然是浅蓝色的。”
  贺率情察觉出几丝不对劲,掌门与他交道不多,他印象里掌门并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
  他“唰——”站起身,声音冷硬道:“我回去看看杨郦。”音还未落厅里便不见踪影。
  他离开后,掌门搓了搓手指,声音恢复了正常音调,不像刚才那般高昂,“贺率情回来后你看过他的灵脉吗?”
  “没有。”韩长老道。
  “在他去仙争会之前,找机会窥探一下。”
  “是。”
  贺率情飞速回到山峰,海下的阵法没有启动过的痕迹,是他虚惊一场。他刚松一口气,便听到一道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段施。
  贺率情拧起眉,周身顿时冷冽起来,木屋这一小块地方风云涌动。手指一推,雪白长剑滑出鞘。
  段施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我刚从魔渊回来,那里的建筑已经全被烧毁了。”
  “上次见你,你还活蹦乱跳的,是贺率情把你变成这样的吗?”
  贺率情推开门,剑刃直指段施胸口。
  “当——”段施反应极快,似乎早就做好了贺率情回来的准备,反手掏出一把刀抵住。贺率情双目瞪大,琉璃般的眼珠卡顿地转动几下,死死盯着他,杀意渐浓。
  辛琪树在他这里的事绝对不能败露给外人!
  几瞬后段施便吃力后退几步,贺率情是真的想杀了他!情急下他回头喊道:“辛琪树,这是你的刀吗?我在一座山上捡到的!”
  “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莫宗派的段施,给你扔过花的!”
  床上人密匝匝的睫毛忽然晃动一下。
  贺率情瞬间注意到了,拿剑的手失了力,段施得以逃脱。
  贺率情没有管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他害怕刚才是他的幻觉。
  辛琪树睫毛又颤动了一下,眼皮下的眼珠滚动了,片刻后,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
  贺率情想摸一摸他,但他不敢,他甚至不敢说话,怕辛琪树发现他在身边再度闭上眼。
  “辛琪树?”段施竟然没逃走,就这么叫了一声。
  贺率情刚想不爽地扭头瞪他一眼,就见辛琪树缓缓侧过了头,他在辛琪树红宝石般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只一眼,贺率情喉咙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
  辛琪树面无表情,发白的嘴唇张合几下,似乎说了什么话。
  贺率情颤抖地俯下头去听,他的生死已经被眼前人抓在手里。
  片刻后,他僵住了,如坠冰窟,辛琪树说的是简简单单七个字。
  你、为、什、么、没、杀、我?
  头颅上方悬挂的利剑终于落下,那一瞬间简直是天昏地暗,贺率情脸部肌肉抽动几下,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辛琪树,这是你的剑吧?”
  属于两人的时光被外人插了一脚,贺率情含恨扭头。
  段施手中高举着一把刀,给辛琪树看。
  辛琪树慢慢地点了点头,脸色似乎更白了。他睫毛又浓又长,眼睛周围像是有一圈阴影,配上白皙的脸颊和立体的五官,有种独特、阴森的美感。
  段施声音微微上扬:“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把它还给你怎么样?”
  辛琪树眼睛看着段施,贺率情心脏猛地抽动几下,被忽视的酸涩让他终于愤怒站起身,一手抢过刀一手拽着段施衣领拖了出去。
  屋外,贺率情压低声音道:“不管你要问什么问题都之后再说。叶猗已经在外面等你了。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并进来的,向他交代清楚。”
  “不要妄想向别人透露辛琪树的消息,在你说出口之前,我一定会杀了你。”
  段施毫不在意地咧嘴轻笑,声音也低低的,却给了人挑衅的感觉:“贺率情,你的道就是这样吗?”
  贺率情手一顿。
  段施又笑了,了然道:“原来你爱上辛琪树了呀。”
  贺率情把他扔出阵法,看着他消失在海水里,心脏酸涩的感觉才减轻一些。
  折回木屋,贺率情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脚底像是生了根。
  辛琪树一直看着屋顶,不在意的样子。半响贺率情才轻声开口,提醒辛琪树他回来了:“琪树?”
  第28章
  余光里的天边烈焰高燃,天空染成橘红色。
  贺率情象白色刀削般的轮廓,立体的五官,深邃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许多情绪一起涌了上来,哪件更重,哪件更轻,先处理哪件?心头一阵无助,不知道。他丧失了行动的能力和勇气,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贺率情,对他而言,此刻只有心头一阵阵的疼痛是清晰的。
  他知道他受伤了。
  眼前变成一片黑暗,周遭声音一下子消失不见,一块又厚又湿的毛巾捂住了他的耳朵、眼睛、嘴巴、鼻子……一切都不清晰了,是世界毁灭了吗?不,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辛琪树逃避般蜷缩在自己的小小天地间,陷入沉眠。
  耳边声音窸窸窣窣的,一声声像带着钩子,要把逃避的他勾出去。
  辛琪树抱着腿,越缩越小,周边的黑暗侵蚀着他本身的颜色。
  “这是你的刀吗……”
  我的刀?
  一柄月白色长刀浮现在他眼前。
  这把刀……
  光影闪烁,重重叠叠帷帐后一肤白大眼少年一刀横在床上老者脖子前,一手持刃插在自己胸口。
  老人面色发紫。
  在场还有一个色彩鲜明的人……是谁?冥冥间受到了指引,少年转过身,隔着一道模糊的纱帘,一个男人纠结地闭上了眼。
  心陡然裂开一条缝。
  记忆回笼,然后他成功进入秘境,那把月白长刀应该会跌落在地……然后被那个色彩鲜明的男人捡了回去。
  那个男人,叫费珈。与他一起长大,点点滴滴早就过去,但石头上的洞不能忽视。后两人生龃龉,他们分别,然后……
  炸开了。
  当时是什么情景?天地静谧中,血和小块的肉末顺着叶子脉络滴入土壤,发出啪嗒的细小声音。
  “……我在蕴紫河给你扔过花。”
  蕴紫河,琉璃盏,贺率情。
  意识在一瞬间苏醒,毛巾被撤下,他再次感知到了这个世界。
  眼皮看起来是橙色的,隐隐可见血管脉络……阳光的温度撒到身上,辛琪树睁开了眼。
  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房间气味。
  “辛琪树!”
  被唤名,辛琪树朝声音来处扭过脸,一张情绪丰富的脸撞入视线。
  是他曾经心心念念的人。
  心脏再次嘭嘭跳起来,但却不是心动。心跳的震动渐渐蔓延到全身,他垂在床褥上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成功逃出了血容宫,但火焰并没有饶过他。从他眼底映出主宫被火烧的那刻,火焰就开始在他体内流窜,像叶猗施的法术那样,火焰唯独在他身上燃烧。
  周围都是绿色,温馨,只有他是火红色的,正燃烧着。
  滴滴汗珠从额头滑落,辛琪树眼睫颤动,面庞苍白,痴痴地、从喉咙挤出细小的声音:“你为什么没杀我?”
  没有听到回答,辛琪树又重复一声。自醒来他一直胸闷头晕,说完眼前就一片白光,晃得心乱。他就像坠入了纯白的世界,里面什么都没有,也幸好什么都没有。
  “琪树?”有人轻声叫他。
  什么都没有,就不会和人产生任何情感联系了吧?
  有人走近,伸出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指腹有一层薄茧,存在感十足。
  那人试图碰他的脸,辛琪树微微侧脸,他心乱如麻,没有躲开很远,还在那人可触碰的范围里,但那人手没继续触碰他。
  贺率情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辛琪树抓紧身侧的床褥,胸膛剧烈起伏,呆呆盯着屋顶。他双眼里没有神采。他还沉溺在他自己的感受中。
  “我知道我的道歉已经没有信用了,你也不想听,但我还是应该说,”贺率情声音虽然平稳,但话语逻辑不顺,说的很慢:“我……你放我走后,其实我就该回况锦境了,之所以没走,是因为同派看管清融笛的百名弟子都被残忍杀害,他们在现场找到了血容宫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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