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与其被他抓住,不如搏一把,他笃定沈确不敢声张。
魏静檀眼中寒光一闪,身法鬼魅,竟似游鱼破浪般上前,与沈确近在咫尺,只见他指尖银芒微闪,后颈上突然传来针刺般的锐痛。
眩晕、失衡感如潮水般自脖颈蔓延,沈确惊觉持刀的手臂已不听使唤,这根本不是江湖路数,而是为了逃命、无计可施的手段。
魏静檀趁机纵身跃出窗外,身影如鬼魅般融入夜色。他专挑檐角阴影处疾行,每一步都精准避开灯笼照亮的区域,连衣袂拂过瓦片的声响都低不可闻。
亏得他久病成医,对人体周身大穴十分了解,不然今日很难脱身。
沈确反手拔出颈后的银针,踉跄着扶住檀木书架粗喘,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周身眩晕无力的感觉渐渐退去。
这般诡谲的身法,既非江湖正统,又不似邪门歪道,却能将穴位找得极准。
他甩了甩头,待眼前重影散尽,目光落在那人方才翻看的案卷上。
沈确提刀回到鸿胪寺,暴戾的踹开魏静檀的房门,木门撞击在墙上发出‘砰’的巨响。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把身心俱疲的魏静檀吓了一跳。
来人大步进来,轻巧的躲过堆放的案牍,魏静檀拥着薄衾半支起身,方才的打斗耗损了他不少气血,一副熟睡被惊醒后慌张又茫然的脸上看起来没什么血色。
他借着月色见到沈确满身煞气的模样时,面上更添几分惊惶。
“少卿大人?你怎么在这?”他嗓音微哑,尾音还带着未散的困倦,“是出什么事了吗?”
话未说完,便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顿时泛起湿意,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透。
抛开别的不谈,他的困倒是真的。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个被深夜惊醒的文弱官员。
第45章 霓裳羽衣覆骨凉(2)
沈确几步上前,刀刃抵在魏静檀颈侧,踩着榻登五指攥紧他的衣领,猛地将人掼回床板,雕花木床发出一声闷响。
魏静檀仰着脸,能清晰感受到刀刃传来的森冷触感。
沈确居高临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他雪白的里衣,最终落在他微微发颤的喉结上,那眼神盯得魏静檀心里直发怵。
“少卿这是……”魏静檀话音未落,刀锋又逼近半分,他被迫敛声,侧头躲避。
“静檀!名字起的挺慈悲,做的事却件件要人命。怎么?把自己当地藏菩萨了?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沈确眼神一厉,刀尖挑起他的下巴,“那你是要渡我,还是要杀我?”
他来之前魏静檀想到会是这一幕,换做是他也会这么做,只是没想到现实之下压迫感十足。
他的手劲极大,魏静檀被钳制得无法动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结巴的问,“大人,您这莫不是……吃醉了酒?您说的,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沈确忽地轻笑出声,拿出毫针晃在他面前,“无妨,我这就帮你回忆回忆,认得吗?”
魏静檀接过那枚银针,指尖微颤,迎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这是针灸用的毫针,不是什么稀罕物。”
“你方才穿的衣服呢?”
“什么衣服?官服吗?”魏静檀伸出手指颤颤的指着窗外,“我洗了,在外面晾着呢!”
沈确看他这般模样,蓦地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咬着牙笃定道,“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还跟我装什么孙子?你方才不是挺能耐的吗?”
他抓起魏静檀的手腕左右查看,咬着牙问,“针呢?平日里都藏哪?可别把自己扎着。”
沈确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魏静檀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人,仿佛自己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白日里那副清冷疏离的皮囊被撕开,露出内里森然的獠牙,克己的姿态此刻全化作了眼底燎原的火。
“大人,大半夜的又找衣服又找针,你是魇住了吗?”魏静檀瑟瑟的问,打算抵赖到底,“而且你今日不是去给云绯娘子贺芳辰去了吗?”
沈确反问,“那你又为何在此?”
“我值夜啊!”魏静檀扬了扬下巴,“大人若不信,大可以去东院问谢轩,他也在寺里。”
看着近乎偏执的沈确,魏静檀心中了然,今夜他们能在大理寺碰上,为的必是同一人。只是不知他若能如愿的见到赖奎,所问之事可会与他相同?
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之后又会作何感想?
“少卿大人,三更半夜你为何穿着一身夜行衣?”
眼看着天快亮了,魏静檀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揣着手冷冷的开口,打算后发制人。
沈确手上一顿,缓缓地直起身,西北的风沙里磨炼出来的利爪獠牙,如今却被迫在这樊笼里磋磨,与困兽无异。
他如寒铁的目光中满是隐忍与无奈,在魏静檀看来只觉得惋惜。
魏静檀方撑起身子,忽见寒芒乍现,沈确手腕一翻,刀锋已逼至咽喉,吓得他整个人如折翼之鸟般重重跌回榻上,喉间溢出一声惊惧的呜咽,半晌不敢睁开眼。
那刀深深楔入床板,魏静檀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指节蜷曲,连挣扎都忘了,完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文官。
沈确手腕一翻,刀锋自床板中铮然拔出,归鞘时带起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刀,不过是魏静檀的一场幻觉。
“他死了。”沈确行至桌前,用脚勾出来一个凳子坐下。
“谁?”魏静檀见他衣摆沾着的夜露,声音压低了几分,“赖奎吗?看大人这身打扮,今夜是去大理寺了?”
沈确没有立即回答,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几分莫测的深意。魏静檀被他这样的目光盯得久了,背上渐渐渗出冷汗。
“赖奎死了?那也应该是大人物们的手笔吧。”魏静檀试探的开口。
沈确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那以你之慧,觉得谁希望他死?”
这个问题把魏静檀问住了,他亲眼所见赖奎死在陆德明手里,难道皇上也不想让当年的事现于人前,故而杀人灭口?
魏静檀微微垂下头陷入沉思,语调渐渐放缓,皎洁的月光映在他的眸子里泛着晦暗的光。
“应该有很多人吧!在他这个位置上很容易知道旁人的秘密,多方势力之下,被灭口或者被报复,应该都在情理之中。”
沈确知道这话他没有藏私。
可凶手会是谁呢?
见沈确垂眸不接话,魏静檀叹了口气道,“话已至此,我已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少卿大人非要认定我有这能耐的话,那你就直接杀了我吧!反正你们鸿胪寺也不是没死过录事。”
沈确见他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嗤笑道,“怎么?这就狗急跳墙了?”
“你才是狗。”魏静檀无畏的骂了回去。
说罢他伸手去拿茶壶,反被沈确按住手腕,三指扣上脉门。
那脉相极细极软、按之欲绝、若有若无。
看来他平日里慵懒的模样不是装出来的,这样的身体本不是习武的料子。
“身子这么虚,夜里就别饮冷茶了。”
魏静檀的嫌疑尚未洗清,而沈确已然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姿态。
沈确心知肚明,若拿不出确凿证据,这人断不会松口半分,既如此,便看看这场戏他要如何唱到底。
只是这好话赖话都让他一个人说了,魏静檀愤慨的看向他,暗自磨了磨牙,终是未置一词。
第二日,谢轩看他精神不佳,歉疚的问,“昨晚在西院还是睡不好吧?”
魏静檀忙摇了摇头,与他解释,“我自幼时睡眠就浅,无关环境。”
“这样可不好,看你羸瘦力弱,趁休沐时找个郎中看看,好好调养调养。你们家就剩你一个人,地底下的列祖列宗们还指着你传宗接代呢!”
魏静檀猝不及防的捂着嘴呛咳,嘴里含着方才刚咀嚼到一半的饼。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他抬头看谢轩一脸认真,子嗣之事素来隐晦,哪能随便宣之于口,叫人没脸。
谢轩却不以为然,想起昨晚,自语道,“也不知道我昨个是怎么了,困得睁不开眼,回去之后倒头就睡了,今早差点睡过了时辰。”
魏静檀顺了顺气,好在他没有纠结在传宗接代的话题上,从容的笑了笑,“偶尔春季犯困也是常态。”
谢轩没有深究,只是静静的点了点头。
半个晌午的时间魏静檀都在整理案牍、送到库房留存。
等他忙完一切,回到工位上端起茶碗喝时,那茶已经酽了,旁边谢轩一个时辰前说是去更衣,到现在位置上依旧不见人影。
不过也好,魏静檀难得这片刻的清净,他起身扬手将茶水泼了,又去重新沏了一盏。
他正站在堂中吹风饮茶,谢轩从外面一路小跑回来,左右看看无人,迫不及待的与他分享刚听来的消息,“你听说了吗?赖奎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