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魏静檀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喘息,以及身后沈确那几乎微不可闻的、显得游刃有余的移动声。这对比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约莫半盏茶后,就在魏静檀觉得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痛时,前方忽然渗入一丝微凉的夜风,力道虽弱,却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浊气,带着城外野地特有的、清冽的草木味,让他为之精神猛地一振。
他整个人终于从狭窄的洞口挣脱出来,踉跄两步才站稳,第一件事就是深深吸气,试图用草木清气洗尽肺腑里的浊气。
身后传来更为利落的窸窣声响,沈确也钻了出来,动作轻捷,明显比他从容许多。
沈确站起身,随手拍掉衣摆的尘土,打量他一眼,唇角慢慢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也是难为这群跟着我们的人了。想必他们此刻,正对着这体面的出路发愁呢。”
城外军器司的高墙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中透着森严。夜风吹过墙头,带起隐约的铁锈气息,更添几分肃杀。
两道人影借着堆料场杂物的掩护悄然潜入,空气里浮动着铁锈与焦炭混合的浊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的腥甜。
“分开查探,小心为上。”沈确低语,指了指东南方向,“那边是冶炼区域,气味最重,可能性最大。”
魏静檀点头,分头没入建筑物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
军器司内部道路复杂,冶炼区域更是炉窑林立,如同迷宫。
即便是在深夜,一些大型炉窑仍未熄灭,暗红的火光在通风口若隐若现,散发着灼人的温度和熏人的焦炭味。魏静檀贴着墙壁潜行,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最浓处,衣袂拂过冰冷的石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魏静檀警惕的避开零星的守夜工匠和巡逻兵士,一路向深处潜行。
很快,他在几座明显废弃许久、被用作临时堆放杂物的旧窑炉附近,发现了异常。
那里的地面颜色深黑,与别处不同,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掺杂着大量金属颗粒的粗糙感。
他顺着痕迹寻找,在一处倾倒废料的洼地,看到了令人心惊的景象,堆积如山的冶炼残渣!
小心拨开表层,发现大量未充分反应的矿石碎块杂乱掺杂其中,有些甚至还有保持着原始形态的。
他正欲细查,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她迅速闪身躲进废弃窑炉的阴影里。
两名守兵举着灯笼走近,靴子踩在矿渣上沙沙作响。
“……上头催得紧,这批东西天亮前必须运走。”较年长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年轻些的守卫用脚踢了踢渣堆,几块未曾熔炼彻底的矿石从坡上滚落,正停在魏静檀藏身的阴影前。
“这个月运得未免也太勤了些。”
“别废话,干活就是了。”年长守卫压低声音,“码头那艘船卯时初就要离港,直接走水路。”
两人脚步声渐远,魏静檀未动,原来矿料是这么运出去的。
“是我。”此时沈确已悄然来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那片残渣山上,眼神凝重,“果然在这里。”
“你看。”魏静檀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渣料,递到沈确眼前,“这些矿渣的色泽和质地都不对劲。”
沈确接过少许,在指腹间细细摩挲,又凑近鼻尖轻嗅。
“这不是普通铁矿渣。”他沉声道,“普通矿渣多呈灰黑色,质地疏松。而这些……”
“这些渣体呈现深褐色,且夹杂着大量金属光泽颗粒。”魏静檀接话道,又从渣堆深处抓取一把,“你感受这分量和质地。密度明显偏大,说明金属残留量异常高。”
他声音冰冷,“中饱私囊,盗取优质材料私铸和倒卖,再将次品或不足数的军械充入武库,好一招偷梁换柱!”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车轮滚动声和细微的人语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隐入旁边一堆废弃模具的阴影中。
只见几名做普通杂役打扮、但步履沉稳明显身负武功的汉子,推着几辆覆盖着油布的独轮车,鬼鬼祟祟地来到洼地边缘。
为首一人警惕地四下张望,然后示意其他人动手。
他们并非倾倒新的残渣,而是开始将洼地里那些品质极高的矿石快速铲上车,用油布盖严实。
“他们要装船运走。”魏静檀用气声在沈确耳边道。
沈确目光锐利,低声道,“这些残渣品质太高,若随意堆放,懂行的人一看便知有问题。”
正说着,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其中一辆车油布的一角。
借着那瞬间暴露的月光,沈确和魏静檀清楚地看到,油布下面并非全是碎渣,竟然还有几个用麻绳捆扎结实的、长条形的木箱!那形状大小,像是制好的兵刃!
第100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5)
那几人动作极为麻利,为首的黑衣汉子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推着满载的木轮车,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拐进军器司深处,直通那条隐藏在重重厂房后的河边码头。
“跟上,注意脚下。”沈确压低声音,随即身影融入黑暗。
魏静檀紧随其后,两人借着堆放的木料和废弃的器械掩护,远远跟着那一行车队。
码头上,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货船像蛰伏的巨兽静静停泊,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船上垂下几块跳板,那几人开始迅速将车上的木箱以及一些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残渣搬运上船。
动作井然有序,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勾当。
就在最后几只木箱即将被抬上船,那为首汉子似乎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正要对船上接应的人说些什么。
‘咔嚓!’
魏静檀脚下,一根不知何时掉落、已然腐朽的箭杆,被他不慎踩中,在寂静中堪比巨响!
远处,一名原本倚在货堆旁看似打盹的望风杂役猛地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直射过来,厉声大喝,“藏头露尾的鼠辈,滚出来!”
这一吼,码头上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搬运者、接应者,包括那为首汉子,目光齐刷刷地钉死了沈确二人藏身的货堆阴影!
那汉子脸上松弛的肌肉骤然绷紧,眼中杀机暴涨,没有任何犹豫,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找出来,剁了!一个不留!”
随即,数名伪装成杂役的护卫,猛地从车板下、腰间抽出明晃晃的钢刀,身形暴起,从两侧包抄过来,脚步声急促而充满杀意。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嗡鸣,冰冷的寒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码头。
“退后!”
沈确的低喝在魏静檀耳边炸响,同时一股大力传来,他已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猛地向后一带。
几乎在同一刹那,他另一只手从地上捞起几块石头,朝面前的几人掷了出去。
“呃啊!”
冲在最前、面目狰狞的护卫挥刀欲劈,膝盖处却猛地爆开一团血花,他惨叫一声,下盘尽失,整个人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向前栽倒,手中的钢刀脱手飞出老远。
但后面的人毫不停滞,甚至越过同伴的身体继续前冲,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兜头罩下!
魏静檀腰间软剑已然出鞘,如同灵蛇般迎上,‘铛’的一声格开一柄劈来的钢刀,手腕一抖,剑尖顺势划向对方手腕,带起一溜血花。
沈确更是身形如电,避开正面劈砍,侧身切入一名护卫中门,瞬间将其撂倒,夺过那人手中的刀。
他们在刀光缝隙中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最致命的几刀。
兵器相接,溅起一溜火星。
对方人数占优,显然都是好手。
“以你的经验,以少胜多的仗,该怎么打?”
魏静檀背靠着沈确温热坚实的脊背,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浓烈杀意他迅速环视着正在合拢的包围圈,声音压得极低。
“当然是擒贼先擒王。”沈确的声音立刻传来,语调平稳,但其中却夹杂着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不过眼下的形式不行。”
他一边格挡开正面劈来的刀锋,一边冷静地分析,“那首领的站位太靠后,我们强行突进,侧翼和后背的空门就全卖给对方了。届时王没擒到,我们俩先要被乱刀分尸。”
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刀剑碰撞声,呼喝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为首汉子见短时间内竟拿不下两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猛地吹响了一声尖锐的唿哨!
唿哨声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这是在呼叫援兵?”魏静檀道,“怎么办?”
“这情形不能恋战!”沈确格开一刀,对魏静檀急道,“放火烧了那船,然后立刻离开!”
魏静檀也知情况危急,一旦军器司的大批守卫被引来,他们插翅难飞。
他剑势一变,变得更加凌厉诡谲,逼退身前之敌,与沈确背靠背,试图朝货船的方向杀出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