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她自以为聪明绝顶,不过是恰好被网罗其中,还懵然不知地帮织网人收紧了一角!
  “那落鹰峡的埋伏呢?”魏静檀看着她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忍不住问。
  不过看她一脸茫然,他轻轻摇头,那声冷笑极轻,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苏棠欢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公主殿下,你这辈子真是枉生帝王家,到底给多少人做了嫁衣?”
  他微微颔首,“龙泉寺清静,正好可以细细思量。想想是谁伪造了沈夙的奏疏,谁又最终受益。想想您今日的处境,与当年不明不白覆灭的纪家,是否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走去,身影迅速没入廊外森森的竹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禅房内,死寂一片。
  苏棠欢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粗布衣裙凌乱。
  窗外的光斜斜照入,映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映亮她眼中交织的震惊、恐惧、被愚弄的狂怒,以及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与恨意。
  如果魏静檀说的是真的,那她这半生,算什么?
  难道都只是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却在触及禅房厚重的墙壁时,化为虚无。
  此刻的她不是仅仅痛恨政敌的失势公主,而是被真相点燃,充满毁灭欲望的幽魂。
  第106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1)
  山风渐烈,吹得龙泉寺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声音穿过重重殿宇,荡向更远的山林。
  寺门石阶前,沈确已与住持交割完毕最后一纸文书。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枯瘦的手指捻过念珠,转身步入幽深的寺门里。
  魏静檀从一旁廊柱的阴影里踱步而出,素色的官袍下摆在微风中轻动,步履无声。
  “可办妥了?”
  沈确微微颔首,下颌的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已毕。”他的回答简短到极致,两个字落下,便再无余音。
  魏静檀不再多问,只将视线从沈确脸上移开,投向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一切声响与光线的寺门,以及门后那高耸的、沉默的灰色山墙。
  片刻,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道,“走吧。”
  山间的空气清新了许多,鸟鸣啁啾,草木清香,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沈确与魏静檀并辔而行,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节奏分明的声响。
  官道渐宽,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魏静檀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混在山风与马蹄声里,“狡兔未死,走狗已烹。今日龙泉寺一晤,这位怕是直到跌入泥淖,才真正窥见了几分棋盘外的真相。”
  沈确目视前方,山风吹动他官袍的衣襟。
  “昔日一言可定许多人的前程甚至生死;如今,一纸诏书,凤鸟折翼,囚于古寺。”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感慨,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安王殿下这一手,又快又狠。”
  “安王自然是推手,”魏静檀接口,语气转深,“但能将一位经营多年的长公主扳倒得如此彻底,仅凭安王分量未必足够。主要还是陛下顺水推舟的意味,太过明显。不然长公主一党也不会缄口不言,观望形势。说到底不过四个字,大势已去。”
  话音落下片刻,他似想起什么,转而说道,“对了,方才我跟她提到了陈响旧案,提到了令尊沈夙大人的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疏。”
  “她反应如何?”沈确问。
  “震惊,难以置信,继而是一种被愚弄的狂怒。”魏静檀回忆着苏棠欢当时扭曲的面容,“她一直以为,那份密疏是真的,是她用来坐实纪家罪名、为自己谋取长久利益的筹码。从头到尾,都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
  沈确的眉头微微蹙起,“如此说来,她与当年替换、伪造我父亲奏疏之人,并非同谋?”
  魏静檀语气肯定,“这就很有意思了。伪造奏疏者,目的显然是借沈夙大人之手,行构陷纪家之实。而苏棠欢,则是在不知奏疏有假的情况下,主动跳进来,利用这个机会,为了自己的政治野心和私利,将纪家彻底清除。伪造者利用了她的权势和贪婪,她则利用了伪造者提供的契机。两者目标在‘除掉纪家’这一点上不谋而合,但动机、知情程度、乃至在整盘棋中的位置,却截然不同。”
  沈确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远处蜿蜒的山道。
  “伪造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精准地预判了人心,预判到苏棠欢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甚至会主动加码。如此一来,纪家覆灭,罪名坐实。而真正的始作俑者,却可以隐于幕后,安然享受成果,并随时可以像今日丢弃苏棠欢一样,丢弃任何可能暴露的环节。”
  “金蝉脱壳,借刀杀人。”魏静檀的声音冷了几分,“苏棠欢这把刀,如今锈了、钝了,还有反伤己身的风险,自然要被丢弃。安王今日发难,也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人的一枚棋子。”
  沈确悠悠的问,“你说,这般环环相扣的高明手段,要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少年,才能淬炼出来。”
  魏静檀听到这话,微微一笑,“怎么?你这是想凭空推敲那位的身份?”
  “我是想说,你虽初入官场,但与他相比,你也不赖。”沈确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快回城吧!这个时辰,估计祁泽那边应该办妥了吧。”
  他们两骑并驰,向着城门疾驰而去。
  午后的阳光将城门的影子拉得斜长,沈确与魏静檀验过腰牌,策马入城。
  喧嚣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他们回到赁的小院,祁泽已等候许久。
  “如何?”魏静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接投向祁泽。
  祁泽点头道,“人已救出,按计划送走了。”
  沈确坐在案前给自己倒了盏茶,才问道,“过程可还顺利?郭尚书那一双儿女,状况如何?”
  “跟预想的差不多。”祁泽言简意赅,“姐姐郭芷兰,十岁左右,很懂事,一路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弟弟郭文瑞,只有七岁,吓坏了,但被姐姐紧紧抱着,也忍住了。接应的人很可靠,用的是北边商队的路线,身份文书齐全,此刻应该已出城五十里了。会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沈确长舒一口气,“这场戏总算演完了。”他抿了抿唇,“不过我兄长,还真是没让我失望。”
  “长公主倒台,固然是安王所愿。长公主势大根深,又与宫内宫外牵扯甚广,若非安王这等分量的人物雷霆出手,陛下又岂会轻易顺水推舟?”魏静檀缓缓开口,“我们不过是借沈统领,将账簿送到安王手上。”
  “可见上次刺杀,和后来暗中盯着我们的,不是长公主的人,不然她早想办法自保了。”沈确顿了顿,“而且这个人也在等着看长公主失势。”
  祁泽担忧的问,“安王会不会深究账簿的来源?”
  “安王此刻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对我们,对他,都是好事,接下来永王才是关键,他暂时应该还想不到这一层。不过知道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就告诉他。”沈确无所谓道。
  魏静檀微微颔首,见要事已毕,正欲转身回房,却忽地想起一件紧要关节,脚下不由一顿。
  “对了,定北侯孙长庚不是长公主的人。”
  沈确一愣,想到孙绍,不由蹙眉,“当年落鹰峡的伏兵人数不少,事后军中也无人起疑,我们都认为是铁勒人所为。知晓不是后,也只疑心到长公主养私兵这唯一可能。如果是这样,那可就难办了。”
  第107章 长夜将明 青锋司辰 (12)
  祁泽目送魏静檀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这才转身回到室内,将房门轻轻掩上。
  “大人!”他走至沈确身侧,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需单独禀报。”
  沈确放下茶盏,抬眸看他。
  “此次行动,魏录事派来协助的那位……”祁泽顿了顿,眉头微蹙,“身手极好,行事干脆利落、滴水不漏,对城内外水渠、街巷,甚至那种鲜为人知的废弃暗道所在,都了如指掌。倒像在京城经营、蛰伏了多年。”
  沈确静静听着,眼底渐次沉淀下幽深的思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所疑不无道理。在京城有这般能耐,却又隐于暗处、籍籍无名。”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让我想起一个沉寂许久的组织,千面阁。”
  祁泽瞳孔微缩,“千面阁?那个传说中专司情报、渗透,成员身份千变万化,甚至可能就潜伏在朝野各处的秘密组织?他们不是在数年前就已踪迹全无了么?”
  沈确摇了摇头,“千面阁之人,一身千相。或许不是消亡,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也未可知。”
  “如果真的是千面阁的人,魏录事凭什么能调动他们?”祁泽不解,“要不要让人去查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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