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身为前执行官,男人在看到妻子手边空空荡荡的药瓶后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就抱起妻子冲向卫生间为她催吐。
  他预先斥巨资为妻子购买了创伤小组白金套餐,但凡妻子能多坚持一会儿,创伤小组就能抵达家中将对方送去医院抢救。
  可就在这时,一向坚强的妻子哭了。
  “求你啦,让我死吧。”她说。
  与此同时,妻子还拿出了一份早就写好的遗嘱。
  遗嘱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服毒自杀是她的个人选择,与她的丈夫无关”。
  男人的动作停下了。
  平心而论,这种日子确实很累,但身为丈夫,他甘愿连带着妻子的那份一起承受。
  可他万万没想到,是妻子扛不住了。
  恍惚间,他顺着妻子的动作扶着她坐下,任由对方靠着自己,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着话。
  就像每天到家后两人会做的那样。
  直到某一个瞬间后,妻子再也没有了回应。
  男人也没有去试探妻子的脉搏,又或者是不愿意去试探。
  就在这时,创伤小组终于赶到现场。
  小组成员见多识广,只看到现场情况和遗书就已经将事实还原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们还是依照流程向裁定局报了案。
  由始至终,那个被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回来又摔在入口处的蛋糕,没人在意。
  -
  听完男人的叙述,原见星右手的四指规律而悄无声息的敲击着桌面。
  男人所说的内容与卷宗上记录的别无二致。
  而在诸多轮的审讯中,男人本身的说法、现场的证据和邻里的证词之间都毫无矛盾之处,足以证明对方所陈述的就是事实,没有任何造假和隐瞒。
  但也正因为这是事实,所以才格外令裁定局难办。
  这对夫妻所居住的房子位于人员密集的老式居民区,价格奇高而难得一见的创伤小组的到来第一时间引起了邻居的瞩目。
  在一次又一次的转述中,事情也变得原来越离谱,最后惹来了新闻媒体的关注。
  当事情的前因后果被裁定局南区官方发布后,网络舆论可以说是吵得沸反盈天。
  有人说:“既然这是妻子的意愿,就不应该判丈夫刑。”
  也有人有异议:“如果这次不判,你就不怕之后有其他妻子‘自愿’写了遗嘱,而后‘自愿’服毒吗?”
  法理派表示:“按照现行法律,丈夫的行为属于不作为的故意杀人。”
  当即有声音反驳:“丈夫预先给妻子买了创伤小组,现场还洗了胃,你管这叫不作为?”
  还有浑水摸鱼的批评:“用几片止疼药就能在地下黑市换来一瓶违禁毒药,执行官都下岗算了。”
  另有声音讽刺:“一个晚期癌症患者,居然要靠黑市才能获得有尊严的解脱,这才是最大的笑话。”
  这些意见相互矛盾,谁也不能说服谁,最后就演变成了无数双眼睛盯着最后接手了案件的裁定总局,等待着这最为官方的判决的情况。
  换言之,裁定总局的判决,也就是原见星接下来的决定,将作为第一案例影响后续所有类似法案的判定。
  “在死者提出她想离开时,你是什么心情?”看向玻璃后方的男人,原见星问。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就好像只是跟对方在讨论那天的天气。
  男人怔了一下。
  虽然经过了很多轮的审讯,但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过于尖锐,太过于伤人,以至于绝大多数普通人都问不出口。
  真不愧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首席执行官的原见星啊,能为常人之不敢为。
  “心情啊。”男人的眼神有些涣散,“可能是……不真实吧。我完全不敢相信,她居然会选择主动赴死。”
  “我妻子这个人比较娇气,平日里多走两步路都会喊脚疼,拧个罐头都得找我。那样的她,又怎么可能去主动喝那种烧心灼肺痛不欲生的毒药。”
  原见星攥着笔的指尖不由得紧了一下。
  当时的他何尝不是完全不相信符泽这样一个机敏聪慧到让人有些无奈的人,一个永远不会让自己处于弱势的人,居然会在最擅长的对狙中落败。
  “然后,当她亲口对我说出那句‘求你啦,让我死吧’的时候。我就好像听不懂话了一样,整个人就傻在那里了。”
  之所以原见星这次没能跟男人有一样的呆愣表现,还要得益于符泽预先用另一个问题给他打了预防针。
  但从结果来看……并没有什么差别,甚至更差了。
  “见我没有反应,她就将那份遗书从贴身口袋里掏了出来。”男人苦笑一下,“白纸黑字,容不得我不认识。”
  同样,虽然符泽击杀万川秋的事情也容不得原见星忽略。
  可对方那些有效期内奉上的忠诚和真心,又何尝不是切实存在的呢?
  原见星提示说:“你本身就是执行官,不可能不知道因为你主动中断了催吐救援,所以一旦被交由裁定局衡量,那你就是板上钉钉的不作为致人死亡。”
  自己本身就是执行官,甚至还是首席执行官,不可能在客观事实面前,包庇任何有所过错的罪犯。
  包括面前的男人,包括……符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所以在看到遗书的时候我简直出离地愤怒,甚至想吼她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给我这么为难的选择。”男人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但我也知道,她能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那些她辗转反侧的夜里。”
  突然,原见星只觉得自己的瞳孔有些发抖。
  所以……符泽是什么时候想到那个问题的?
  又将那个问题酝酿了多久?
  最后在那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消耗了多少勇气?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也是她最需要我支持和帮助的时候。”男人说话的声音突然便大了起来,甚至激活了最高监牢内的预警,“要是我都不同意她,不支持她,甚至反对她,那她是不是……太可怜了。”
  原见星快有些思考不下去了。
  那符泽呢?
  先被鹿耳收养,按照对方要求进入执行官特选组潜伏,继而为了执行命令而杀了万川秋,自此再无法回归自己定义中的正常社会。
  又因为从万川秋那里被迫得知了【钥匙】的消息,自此康明集团也留不得他。
  虽然没有明说,甚至也没有表露出来,但符泽是不是跟那位被病痛折磨的妻子一样可怜?
  “别人都说,夫妻横遭意外,活着的那个人才更痛苦。”另一边,男人说话的声音又重新变得细微起来,“以我对她的了解,她肯定是吃不了这种苦的,还是就由我来承担吧。”
  “因为我是她的丈夫,我爱她。”
  在说出这句话时,男人佝偻的身形在原见星的眼中变得高大了起来。
  原见星感觉好像看见了一座山,山脊上沉淀着的,是自己因为太过于年轻而未曾经历过的生活与婚姻的沉重智慧。
  “我现在最懊悔的,是让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知什么时候,男人已然变得涕泪横流,连说话都变得勉强了起来,“对不起。”
  对不起……
  原见星轻轻垂眼。
  这同样是符泽,对自己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察觉她的想法呢?说不定,她就不用自己纠结那么久了。”
  对啊,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早点正视自己的真正心情,早点放弃自己那高高在上的傲慢执着,早点找到一个恰当又两全的解决方式。
  至少明确向对方承诺,你不需要一个人承担呢?
  说不定,符泽就不会毅然决然地独自去面对獾齿了。
  一墙之隔,两个男人都沉浸在如阴雨般绵长而无尽的哀恸里。
  “审讯结束。”
  原见星握着笔在其中一页文件上唰唰地写着自己的思路和判决意见。
  半晌后,他将面前文件归拢在一起,先理平了左右边缘,又在桌面上跺了一下,最后将它们整齐地收回到了卷宗袋里。
  “请耐心等待你的结果。”
  听到原见星的这句话,男人缓缓抬起头,言语中满是感激道:“当然。”
  换做其他人可能会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对一个理论上很有可能宣判自己死刑的人如此感恩戴德。
  但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他已经陷入自我挣扎和纠结的泥潭太久了,亟需一个可靠可信且足够权威的人来告诉他,他之前的选择是对是错。
  如果是对的,那么他就可以自此从亲手“杀害”妻子的负罪感中解脱,重新拥抱新的人生。
  如果是错的,那么他也可以非常坦荡地接受一切应有的惩罚,并在另一个世界与妻子相会后,郑重地对她说一声——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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