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天空一碧如洗,许多鸟儿穿梭在石板路两旁的厚绿梧桐树上,十分活泼热闹,连阳光都格外灿烂些。
  秦观虽然不怕光,在烈日下待久了也会觉得不舒服,便乖乖待在薛雪凝乘坐的马车里。
  他早就知道薛雪凝生得好看,可看惯了常服,乍然见到对方穿正式礼服样子,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身深红色窄袖织纹衣勾勒出青年挺拔的身形,黑纹交领衣裳将其修长的脖颈恰到好处露出半截,愈发显得那人如丹鹤般,高雅矜贵。
  此刻,薛雪凝正半垂着鸦羽般的长睫,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泛起一抹极温柔恬静的笑容,教人不禁看得屏住了呼吸。
  秦观好奇地把脸贴过去,认真盯着薛雪凝瞧:嗯,不错,面色红润,气息沉稳。
  一眼看去风华正茂,神采英拔,完全不像身有弱症的模样,如果不是自己与他朝夕相处,只怕也要被这幅样貌迷惑了去。
  外头轿子停下,庆宝的声音传来:“公子,到了。”
  男子皆从东偏门入宫,女子则走西暖阁。
  这夏日宴明面上是莲城达官显贵家族适龄男女的相亲宴,该有的礼数和规矩却一点也不能少,甚至比寻常宫宴还繁杂。
  秦观跟着薛雪凝刚下了轿子,不远处一个皇家规格的软轿也落了下来。
  “雪凝,好巧。”
  垂帘掀开,一张棱角分明的亲切笑脸迎了出来。
  秦观皱了皱鼻子。
  萧梓逸一身耀目华服,腰间佩环玎珰,如开屏孔雀一般显眼。
  “我可是听说,昭武将军府的嫡长女也来了,人已经在太后宫中,年前你三推四请不肯见她,如今却是推托不得了。”
  薛雪凝道:“我与姚小姐不过一面之缘,何来推托。”
  萧梓逸摇头笑道:“人家却是为了你,回绝了与户部左司徒家的姻亲,自请入了女子书院,就差进宫请求圣旨赐婚了,看来终究是流水无情。”
  秦观飘在轿顶上,心道:什么有情无情?依我看,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那位姚小姐还是莫入火坑的好。
  薛雪凝的脸在暖阳下愈发显得冷淡精致,微微笑道:“我如何当得起,时间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进宫吧。”
  皇宫里巍峨繁华,花开得也好。
  秦观抱着胳膊跟在两人后面,探着脑袋东张西望,好几次和旁边的宫人撞了个满怀。还好鬼魂没有实体,他也只是在别人身体里穿来穿去。
  终于到了盛德宫,殿中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已经落座的年轻公子们各个仪态大方、谈笑间充满书生意气,其中坐在首席的便是几个从一品家的嫡子。
  众人一见萧梓逸和薛雪凝到来,瞬间噤声,又迅速热络起来:“见过萧郡王,薛公子。”
  为首的人很快将座位让了出来,笑着恭维道:
  “几日不见小郡王,果然更加气度不凡,前个听说郡王刚刚一掷千金得了一匹好马,不知何时也能让我们见见?”
  “是啊,不如过几日去城外踏青,郡王和薛公子也一同来吧!正好见识一下郡王新得的宝马。”
  萧梓逸含笑道:“还是等到荆门山秋狝时再看不迟。诸位都请坐吧,两位殿下还要半柱香时间才能到,不如先饮茶坐等片刻。”
  众人皆道是。
  秦观不喜欢萧梓逸,总觉得他说话好似山路十八弯一样叫人难受,偏偏其他人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口中全是阿谀奉承之词。
  他一开始还十分有兴致坐在梁上看戏,后面便觉得无趣起来,再年轻朝气的俊俏公子拍起马屁来还是一样让人反胃,亏得薛雪凝能沉得住气。
  趁着夏日宴还未正式开始,他索性先飘去别的宫殿看看热闹。
  太后所住的慈祤宫,庭中花园里早已乌压压坐满了一片,全部都是豆蔻年华的官家小姐,各个端庄娇颜,穿红着绿,脂粉香甜,一眼望去如置身花圃。果然比“乌烟瘴气”的盛德宫好上许多。
  秦观正飘着闲逛,忽听一碧衣少女低声道:“也不知午宴还有多久开始,上次见到薛公子,还是在两年前的游园会。”
  旁边小丫鬟道:“听说这次昭武将军府的姚小姐也来了,月前边疆战事刚平,将军府声势正大,他家小姐又一向爱慕薛公子,若是能得太后娘娘恩赐求下婚事,只怕要势在必得了。”
  碧衣少女不虞道:“将军府算什么?论行军打仗自然是他们厉害,可如今这是在莲城,嫡小姐来了又如何,难道她还能当众把人抢了去?总该讲究些礼义廉耻吧。”
  小丫鬟小声道:“将军府的都是一帮粗人,说不准真能这么做!小姐你忘了当年……”
  碧衣少女越听脸色越难看:“蛮夷之女,有伤风化。便是她有心,薛公子也绝看不上她!”
  两人头靠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秦观在旁边忍俊不禁,听了一耳朵闲话。
  原来这位将军府嫡小姐名叫姚静秋,从小随父亲在塞外长大,骑马射箭比刀样样精通。十二岁回宫面圣时,她对薛雪凝一见钟情,差点把人掳走做马奴,闹了好大一场乌龙,从此便念念不忘了。
  别说,薛雪凝那身子骨本就摇摇欲坠,再来几次强掳恐怕真的活不到明年开春。
  远处姚静秋单独坐在一桌,一身鹅黄色锦绣长裙,虽说是寻常官家女子的打扮,却无弱柳扶风之态,反而肩挺腰直,平静目视前方,自带一股洒脱之气。
  旁边几桌小姐不时偷瞄着她低声议论几句,却没有几个人敢上前搭讪的。
  秦观觉得有趣,一时兴起躲在树后,也变成个小姐样子,施施然走了过去:“姚姐姐好。”
  姚静秋抬头瞧了她一眼,疑惑道:“你是?”
  秦观道:“我乃清吏司徐郎中家的庶女,早在闺中读书时,就听闻姚小姐随父征战沙场的威名。今日有幸相见,特来问安。”
  姚静秋见她容貌秀丽可爱,言谈真诚恳切,不由得点头露出微笑:“原来如此,徐小姐无需见外,叫我静秋便好。”
  “静秋姐姐。”
  秦观眼神羞涩,轻声道:“我从未出过莲城,在闺中寡闻少见,很是羡慕姐姐能征战沙场。今日见姐姐,神采英姿远胜一般女子,想必自有高见远识,不知可否给妹妹一点小小建议?”
  姚静秋是直性子,道:“妹妹不妨直说。”
  秦观叹了口气:“我有一心仪之人,他虽同我交好却始终不肯迈出那一步。如今家中父亲有意要将我嫁与旁人,我心中实在不甘,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一步?你是指,他不肯上门提亲吧。”
  姚静秋眼波流转,浅浅笑道:“今日的我,必劝你不可强求。可若是当年的我——”
  秦观好奇道:“若是当年如何?”
  姚静秋道:“妹妹可曾见过训马?好马从来不会主动臣服,必须要通过驯服让它知道谁是主人。先是接近,安抚,再发号施令,若是用尽甜头它仍旧不肯听话,便要狠狠鞭打,打到它不敢不听,再给好草慰藉,如此反复便能训得一匹好马。”
  这……说得究竟是训马还是调教人?
  他确实也听过天水冥渊的几个艳鬼讨论驭男之道,打下棒子给颗枣,与姚静秋所说颇有相似之处。
  可惜薛雪凝不比旁人,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经不起半点折腾,显然用不了这种猛药。
  秦观不禁心中遗憾,感谢道:“多谢姐姐教诲,妹妹受益匪浅。”
  姚静秋道:“不怕妹妹笑话,我幼时在军中训马,无一不服,如今进了莲城却多番受挫。不过想来良驹难得,便是多花些功夫曲折也是值得。”
  秦观瞬间读懂了她的眼神,掩唇含笑道:“姐姐说得可是久不参加宫宴的那位薛公子?”
  姚静秋含笑:“妹妹,喝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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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说得挖心生吃,是真的,最后一个世界会解释清楚原因。
  第6章
  秦观和姚静秋聊的兴起,等再回过神时,已经快到午宴时间。
  他暗道不好,随便起了个由头遁走,又飘回了盛德宫。不料先前还热闹非常的大殿,现在空无一人。
  四个年轻内侍正迎门走进殿内,低头挨个穿过他的身体,准备开始收拾杯盏。
  那群人应当刚离开不久。
  秦观转身飞到盛德宫正殿门口最高的那棵老银杏树上,果然看见不远处的箭亭里乌泱泱站了一圈人。
  最前面站的那一排人里,他一眼就瞧见了鹄立松姿的薛雪凝,乌发红唇,迎风含笑。不怪他眼尖,实是薛雪凝长相出挑,就是一声不吭站在那里,也是打眼得紧。
  萧梓逸也难得放下骄纵,垂手站在旁边和几个人恭敬地围着中心两位金丝绣袍的青年说话。
  其中一位年纪左右不过二十出头,五官浓烈,身形高挑,外袍是颜色极正的海黄牡丹满绣,腰间束带缀着拇指大的南洋金珠,通身自有一种外放的翛然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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