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入夜, 暮色如墨,将知州府笼罩得严严实实。
  知州一身官袍未卸,领口沾着夜露, 匆匆踏回府中。
  刚入府门,守在一旁的管家便轻步上前,躬身凑到他耳边,低声禀报道:“大人,贵客已经在正堂候着您了。”
  知州连忙敛去脸上疲惫,整了整衣袍, 随管家快步前往正堂。
  堂中,一位身着素色锦袍的年轻人端坐席间,身姿挺拔,气势迫人。知州正要开口, 年轻人已率先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大人, 我家主子交代的话,都在这信里了。”
  ——
  望江县的这场风波, 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
  这些天, 宋家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没断过。有当初被县令欺压过的商户,有家里闺女被那纨绔糟蹋了的百姓,有平白无故挨过板子的庄稼汉, 也有只是看不下去的读书人。
  县令这些年干的不叫人事的事太多, 一桩桩一件件, 数都数不过来, 简直是罄竹难书。
  有些人怕, 怕得罪了官老爷,往后没好日子过;可有些人不怕,或者说,被欺负到这个份上,再怕也得拼一把。
  联名信上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多。
  反倒是初拾和文麟,这些日子闲了下来,整日不是帮街坊邻居修修屋顶、劈劈柴,就是外出卖些初拾编的竹筐竹篮,换几个铜板维持生计。
  倒也清闲。
  只是文麟有一件心事:江兄那日,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支着脑袋,坐在台阶上,盯着院子里编竹编的人。
  日光从屋檐上斜斜落下来,把那张侧脸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抿时的形状,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色,软软的,茸茸的,像是沾了一层晨露。
  文麟看着看着,心脏忽然扑腾扑腾地跳起来。
  心动震耳欲聋。
  初拾停下手下动作:“看够了没有?”
  文麟被逮个正着,索性理直气壮起来:
  “没有。”
  他把下巴往掌心里又搁了搁,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张脸:
  “江兄生得如此好看,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
  辨认渣男第一条:甜言蜜语巧舌如簧。
  不想听这人鬼话连篇,初拾干脆起了身:
  “我要出门一趟。你想继续留就留着,要走记得关门。”
  文麟立刻从台阶上弹起来,三两步追上去:“我当然是跟江兄一起了!”
  两人上了街,随意打量着两旁景色,刚拐过街角,便见几个身影匆匆往县衙方向奔去,神色慌张又带着几分急切。
  初拾脚步一顿,伸手拉住一个擦肩而过、跑得气喘吁吁的汉子,问道:
  “这位兄台,何事这般匆忙?”
  那汉子激动地说:“知州大人!知州大人亲自来县衙了!”
  说罢,便又急匆匆地往前跑了。
  初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头看向身侧的文麟,挑眉问道:“过去看看?”
  文麟闻言,抬手抖开手中的折扇,桃花眼饱含笑意:“都听江兄的。”
  两人快步赶往县衙,未到门口,便见县衙外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乡邻,只是县衙大门紧闭,并未开堂,众人只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此时的县衙大堂内,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知州身着官袍,端坐在正堂之上,神色威严,县令则浑身颤抖,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知州缓缓开口,声音掷地有声:“本官听闻,你在望江任上,贪赃枉法、苛待乡邻,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可有此事?”
  县令猛地抬头,脸上满是冤屈,高声哭喊:“大人明察!冤枉啊!都是小人谗言陷害,下官绝无此事啊!”
  知州冷笑一声,语气不容置喙:“是不是冤枉,你说了不算,得百姓说了才算。来人——”
  话音刚落,一个差役应声上前,躬身听令。不多时,那差役便走出县衙大门,高声朗道:
  “知州大人有令,欲查清县令平日作风,知晓详情者,可入内当面陈述,有敢前往者,速出列!”
  门外的乡邻瞬间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犹豫。众人虽早已对县令的恶行忍无可忍,也盼着能有人为大家做主,可真要当着知州大人的面,当面揭发县令的罪行,难免心生忌惮,生怕日后遭到报复,一时间竟无人敢应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老爷匆匆赶来,他拨开人群,高高举起手:
  “大人,我去!我知晓那县令的种种恶行,愿当面一一陈述!”
  话音刚落,两个身着青衫的读书人也出列道:“小生也敢!”
  “好!”差役点头,侧身引着三人踏入县衙大门,随后便关上了门。
  门外的乡邻再度炸开了锅,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双手合十祈祷,满心盼着三人能将县令的恶行尽数道出,还大家一个公道。
  唯有初拾,早知结果,神色淡然地靠在一旁的老槐树上。
  不多时,紧闭的县衙大门再一次打开,宋老爷三人率先走了出来,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乡邻们见状,纷纷涌上前半步,张了张嘴想要询问里面的情形,话到嘴边还未出口,又有一个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神色威严。
  人群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知州朗声道:“本官已听完宋老爷等人的陈述,经查证,望江县令确有贪赃枉法、苛待乡邻之罪!本官定会认真彻查其恶行,上报朝廷,还望江县百姓一个公道!”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欢呼声震彻街巷,乡邻们相互拥抱、拍手叫好,脸上满是压抑已久的喜悦与解脱。
  文麟也跟着笑起来,转头看向初拾,初拾望着眼前欢呼的人群,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
  宋老爷为庆贺一桩喜事,特意传下话来,晚间便在自家的宋家饭馆大开喜宴,来者有份,一概款待。
  消息一传开,四下里顿时一片欢呼,叫好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漾着笑意,只盼着夜色早些降临。
  待到入夜,灯火次第亮起,暖意漫过整条长街。这欢喜早已不止宋家一家,寻常百姓也纷纷走出家门,趁着这股热闹劲儿出来散心游玩。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处处喜气洋洋,灯笼映着一张张笑靥,连晚风都带着几分温软。
  初拾混在人群里,原本平静的心绪,也被这满城的欢腾轻轻牵动。
  他正立在人群边缘,望着满街灯火出神,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揽住肩头。
  “哎呀,江老弟,还有文公子,来来,快进来!”
  是宋老爷,他满面红光,兴致正浓,不由分说便将两人拉进席间。初拾推辞不过,只得陪着饮了几杯。
  等他终于脱身走出,门外依旧人来人往,热闹如旧,只是方才还跟在他身边的文麟却没了身影,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一空,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不安,怅然若失缠上心头。
  初拾深深吸了口气,用力将纷杂的念头甩开。
  他刚走上街,黑暗当中,一只温热的手忽然从旁伸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
  初拾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拉着往前快步走去。那人步子踏得轻快,手上力道却稳,不容他挣脱。
  “你干什么?”初拾低声问。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拽着他穿过人群,跨过灯火,一路往僻静的湖边跑去。
  待到了水边,初拾才看清,水面浮着一盏盏河灯。
  不知多少盏,挨挨挤挤地浮在水面上,微光摇曳,随波轻晃,映得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初拾望着那些灯,一时说不出话来。
  身后,忽然响起笛声。
  他回头。
  文麟站在他身侧,那支青黄的竹笛抵在唇边,笛尾的青玉坠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吹的是一首极简单的曲子,初拾没听过,只觉得那调子像水一样,柔柔的,软软的,从笛孔里流淌出来,流进夜色里,流进那些河灯的光晕里,流进他心里。
  曲罢,文麟抬眸望他,眼底盛着灯火与月色,轻声道:
  “江兄,可否与我共奏一曲?”
  初拾微微一怔,低声回道:“我……不会。”
  文麟却笑了,眉眼温柔得近乎缱绻:“没关系,我教你。”
  他上前一步,将笛子凑到初拾唇边,温热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
  笛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此前初拾还觉得阿福没有音乐天赋,原来真正没有的人,是自己。
  那跟扑棱蛾子似的曲调不知何时停了,初拾抬眼,正好撞进文麟深深望着他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
  河灯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光影落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的。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欢笑的声音,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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