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眼下拿到了这些东西,倒也不奇怪。
柳以童开始习惯,睁眼之后再面对什么都已不奇怪,她清醒时不敢做的事,睡着后未必也不敢。
不过,相比前几次睡醒后肢体酸痛、比没休息还要疲惫的状态,今晨柳以童醒来,意外觉得身心都舒畅。
昨夜的一觉不长,但质量够高。
柳以童心事重,很难睡得香,仅有的几次她如数家珍。最近一次还是签约后等待进组的一个月,舒然觉得她不够松弛,带她去按摩药浴。
技师颇有技巧在她僵硬的肌肉上按捏,浴池内的中草药包渗透缬草酸,与被加热后的矿岩共同作用,难得造就她一晚安逸的睡眠。
昨晚有什么变量?
柳以童见桌面点着盏精油灯,以为是它效果好,记住了牌子,想之后买一盏私用。
利落拾掇好,柳以童准备进组,今天一整天都有戏份,精神状态很重要,出门前她特地喝了杯黑咖,又照例准备往后颈注射抑制剂。
可针头触上皮肤的一刹,柳以童犹豫了下。
她今天身体状态实在太好,腺体也是一样。
往日因过度注射总肿胀发热的器官,此时柔软松弛,肌理与她的感官生成一种隐秘的连接,让她信任自己的身体,相信自己能控制好它,相信它能服从自己的指令。
最终,柳以童还是放下抑制剂针管,决定今天对自己友好一点,给腺体放个假。
剧组过早后就开始忙碌,导演组和摄影指导比划着片场规划镜头调度,化妆组为两名准时的少女进行妆造,上午她俩还有对戏要拍,下午则几乎全是柳以童和阮珉雪的戏份。
想到下午,柳以童就有些紧张,但从她面上看不出分毫,因而边上的萧栀子主动找她搭话,请教所谓心如止水的秘诀。
“呜,想到镜头一开,张导那双杀人的眼睛又会在监视器后面盯着我,我就要窒息了。”萧栀子浮夸地扼着脖子,又说,“以童,趁现在还没开机,我们再对一遍戏吧!”
“好。”柳以童从少女扼咽喉的动作上收回视线,平静同意。
她虽不主动亲近人,却不抗拒别人的亲近。
她理解普通女孩在陌生环境的胆怯,会本能寻找年纪经历相仿的同伴,她将自己物化为床头毛绒玩具,以为自己只是恰好提供了这种陪伴功能。
却从不认为,有些人靠近她,并非把她当工具,而是真被她身上某种特质吸引,萧栀子便是如此。
萧栀子主动贴上柳以童的胳膊,女孩们分享心事总伴随肢体的亲昵,她毫无保留向她袒露惊喜:
“阮姐居然也来了!”
刚才萧栀子声情并茂魔鬼化张导,柳以童波澜不惊,眼下人家只是笑着提了句“阮姐”,柳以童的身体就诚实地绷紧。
萧栀子没察觉,还雀跃地叽喳:“阮姐早上不是没有戏份吗?怎么又来片场了!”
化妆师姐姐笑着打趣女孩们,“说不定她在物色新人呢?你俩要好好表现,争取抱上这条大腿,演艺生涯直接起飞!”
“哇,姐姐你这么说我就要开始做梦了!”萧栀子目不转睛盯着柳以童身侧的方向。
柳以童知道阮珉雪就在萧栀子所看的方向,她只要一转头,便也能看到。
她想看阮珉雪,却没这么做,只先抬头环顾四周,见剧组人员皆忙碌,除了萧栀子,几乎无人径直盯着阮珉雪看。
环境如此,她个人的视线没有集体掩护,会很露骨。
柳以童便逼自己不许转头,只梗着脖子,直视面前的萧栀子。
萧栀子还盯着阮珉雪看,少女笑意满溢,让柳以童心底燃起一股燥,忍不住提醒:
“我们对戏吧。”
“啊,好……”萧栀子还盯着,嘴上回,“马上,就一小会儿……”
“……”
距离很近,柳以童几乎能从萧栀子眼中,看到被女孩盛在眸心的身影,游走的线条像素色水墨画中唯独鲜艳的一笔,晃得人心烦意乱。
“啊!”萧栀子轻声惊叫,“她看过来了!”而后毫无顾忌提高音量,挥手打招呼,“阮姐——”
柳以童做贼心虚,肩背一抖,低头翻剧本,故作专注。
她耳廓开始发热。
人的视线是有温度的,来自喜欢的人的注视,则带着能让冷水沸腾的高温。
是阮珉雪看过来了。
她假装专注剧本,骗自己不在意。
“阮姐!”萧栀子声音似蜜糖花茶般甜,“您今天格外漂亮!不是客套话,您真的气色特别好!”
“昨晚我休息得比较好。”遥遥的女声传过来,春风和煦。
“那希望阮姐每天都能休息得像昨晚一样好!”
“谢谢。你也是。”
柳以童的手臂被萧栀子不自知地揽得更紧。
她耳廓的热度一瞬突兀更烫,热得让她蹙眉,好像来自远方的目光正在升温,片刻才稍缓,随渐远的脚步声一同消退。
“……童?以童?”
“啊。”柳以童回神。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萧栀子吐舌,“不是要对戏吗?我们开始吧!”
“哦,好。”
柳以童刚才走神,因为羡慕,羡慕眼前的人和走远的人。
羡慕她们,一个不用假装不在意,一个不用假装,本就不在意。
少女心事是乱颤的晨露,理智便是折枝的手。
柳以童与萧栀子过了两遍戏,枝头的水汽就已不见,她还是原先冷淡的一株草木。
剧组正式开工,各组配合紧密,似嵌合的机械零件,共同将混乱的片场拼凑成镜头内工整的画面。
两名新人上午的戏份不算重要,但无人糊弄,拍摄很顺利,张立身喊咔后也只让她们保一条补镜头,没作过多评价。
张导不点评,就是好消息。
拍摄间隙,俩少女皆舒一口气,就着分开的站位,由两组化妆师各自改妆造。
柳以童瞥萧栀子,猜想阮珉雪近来正关注这女生,眼下对方和自己距离够远,如果趁现在偷看阮珉雪一眼,阮珉雪多半也只是在看萧栀子,不会注意到她的视线。
理论成立,实践开始。
柳以童视线如游鱼,从萧栀子身上流下,缓缓游向导演组监视器后的方向。
小鱼落入囚网。
网住她的,是阮珉雪的目光。
柳以童不期然而然,与阮珉雪对上视线。
她居然,在看我。
视野边剧组往来的人员似被以延时镜头处理,憧憧身影沦为主人公对视氛围的滤镜。
她视线只聚焦于她,阮珉雪游刃有余的莞尔被slow motion慢放。
柳以童也故作大方,只当视线无意经过,优雅颔首以作回应。
漂亮的处理。
两人视线错开。
不过一次在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与同事随意的眼神交汇而已。
*
午餐时间,中场休息。
柳以童没和剧组一起,而是独自去到片场外,上午拍戏间隙她收到了康复师丁清的消息,说虽是非紧急事项,还是希望她得空能给柳琳回个视频通话。
今日晴朗,正午的风被阳光熨过,带着舒展神经的暖。
五月梧桐刚蜕春絮,新叶油绿,风过时沙沙作响,很好听。
柳以童倚着树干休息片刻,放松后,给丁清拨去视频通话。
对面很快接通,出现在镜头前的,是捧着手工布偶的柳琳。
中年女子眼尾细纹叙述半生跌宕,狭如弯月的眼里蓄着笑,依稀可窥其年轻时温润的美丽。
妇人手中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头大身子小,手长腿长,像个甜筒吊着四根糖条。
若不是勉强能辨认出布偶头顶的高马尾和面上的黑眼睛,柳以童绝不会联想到自己。
【童童!你看!】柳琳兴奋地摇晃着手中的玩偶,【这是我今天的作业,我自己完成的哦!能看出来吗?做的是你哦!】
柳以童被那娃娃丑笑,点头。
旁里插来丁清的声音,轻声解释:
【柳女士昨天拿针时还手抖,今天就已经能把棉花好好缝进布里,一点都没漏出来。她很高兴,我说‘童童也会为你骄傲的’,她就很兴奋,非要当面给你炫耀。】
柳以童无声笑,没说什么。
她恍惚忆起自己小时学舞,大量地板动作容易磨损裤子。
柳琳开始时为她裤子打的补丁还很丑,一次旁观运动会听到她被同学嘲笑还习以为常,也曾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柳琳,开了窍突然就精通缝补,给裤子打的补丁隐蔽到堪称天衣无缝。
当然,刚开窍那段日子,柳琳总戴软胶手套,没让柳以童看过皮肤。
后来柳以童长大,也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哪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开窍,不过是熟能生巧克服了手拙。
如今柳琳伤了大脑,控制精细动作的额叶中央前回有损,再怎么练,也回不到当初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