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还是柳以童随手往人怀里塞了半截被子一枚枕头,有东西抱在怀里,薇安才慢慢放松下来。
放松下来,女孩就打开了话匣,或许是刚才回忆起了团里的事,薇安便絮絮叨叨给柳以童分享其退团后的日常,她们又迎来了新的成员啊,她们有时看到什么小玩意突然就会想起柳以童啊,她们最近粉丝又多了,她们最近被剧场涨了工资,等等。
都是些细碎的家常,其实也没意思,但被薇安兴致高涨地一说,就莫名很有趣。
柳以童虽不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但至少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不打断,不敷衍,安安静静地,神情总专注。
讲到薇安嗓子都哑,柳以童便给她接了杯常温水,薇安接过道谢,顺口问:
“那你呢?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柳以童松开杯子的手指在空中一顿,收回,垂眼:
“有点变化,但,不多。”
“哈……我可以理解为是凡尔赛吗!”薇安故意说,“我可都看到你和阮珉雪姐姐上热搜的照片了!你都和那么厉害的人搞好关系了……”
冷不丁听到那个名字,柳以童心头一揪,但面上古井无波,澄清:
“那只是配合宣发。”
“是吗……”薇安撇着嘴,不太信,“没见阮姐姐之前和别人配合过那样宣发啊……”
“不同戏有不同的主题,这部我和她有感情戏,那样宣发也很正常。”
摘得倒是清清楚楚,薇安听着别扭,总直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最后干脆抓重点:
“所以你和阮姐姐,在这部戏里,有感情戏?”
“……”
柳以童没说话,表情还是平静,但薇安分明感觉到,对方平静的底色之下,是混乱,是危险。
薇安本意只是想提出个少女间寻常的八卦话题,可别人的寻常,却似乎恰是这人的雷点。
趋利避害是本能,薇安当即转移话题:
“对了,你之前说,你明天休息。刚好我明天也在,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柳以童眉头微抬,显然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轻轻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铃响。
于是柳以童晃晃手机,抱歉示意,转身去接了电话。
薇安抱着枕头,在背后看她。
她好像瘦了,或许个头又高了点?清清冷冷的,谪仙似的。
分明是忙内,年纪比任何人都小,本该懵懂,本该受宠,却总靠谱得像所有人的守护神。
薇安听见柳以童通话时说出的几个词,“峰会”、“主编”、“展览”、“饭局”……
薇安听着陌生,似懂非懂,因而心生代沟,意识到仅仅一小段时间,曾与自己并肩的忙内,已经乘风飞到了目所不能及的高度。
柳以童似乎总在仰望什么人,而她不知道,自己已悄然成为被人仰望的人。
凝望着少女的背影,薇安缩了缩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嗅着很淡很淡的风信子香气。
刚才的话题虽然没延续,虽然被打断,但却在薇安心头泛起涟漪——
以童要和阮珉雪姐姐,拍摄感情戏。
几乎可以预见,那部剧之后,以童的人生将迎来怎样颠覆的变化。
好羡慕。
薇安酸涩地想:
可是我不确定,我到底是在羡慕那两人中的谁。
“抱歉,薇安。”柳以童挂了电话,转身对薇安解释,“本来想答应陪你去玩,但我经纪人临时给我安排了个活,我得去接待一个人……很重要的人。”
薇安当即懂事摆手,“正事要紧!我们随时都可以再约出来玩!”
“……嗯。”
“好啦!我也困了。”薇安放下枕头,从床上下来,轻松地笑,“我看好你哦以童!等你爆红之后,我可要来抱你大腿!”
柳以童也轻笑,“好。”
昔日同伴就此错肩。
她们都心知肚明,这夜对话的最后,有几句并非发自真心。
*
yvonne长居法国,展后为她定法餐是保险但偷懒的行为,极无诚意,柳以童特地做过功课,查了法国当地的移民史和菜系分布,才选定一家米其林北非餐厅,口味与法餐相近,在当地也受欢迎。
发给舒然进行最后的确认,对方赞不绝口,连夸柳以童细心,她那姐确实爱吃摩洛哥菜。
柳以童这才放心,预订了餐厅。
次日,柳以童租了辆迈巴赫,比预计时间更前到达艺术展馆门口等待,这一系列举动并非殷勤,她至少不想出错,不想显得怠慢。
展会散场时,诸多宾客款款而出,或金发碧眼,或体态丰腴,无一例外衣着华贵,举止体面。柳以童在一行名流中一眼认出了yvonne,如舒然描述的,西方骨东方皮,标准大美人。
柳以童当即下车,在门边等候。
那边yvonne正和随行的几人说话,下了几个台阶,抬眼时瞥见了停车坪上安静等待的高挑女生。
日头正盛,阳光将身着休闲西装的少女衬得知性且利落,样貌气质都叫人赏心悦目,由这样的年轻人接待,纵是顶刊主编,也很难不被满足虚荣。
yvonne颔首同身边几人说了几句话,同那几人挥手作别,而后才提笑走向等待的人。
中法混血的女人本就自带基因优势,骨相深邃却又附了东方典雅的皮肉,如今有了年龄加持,更显雍容美艳,笑时眼角叠起的细纹都似蝶翼的花纹。
“bonjour.”
yvonne亲和主动伸手。
“bonjour madame.”
柳以童毫不露怯,大方回应,换得yvonne又一愉悦的勾唇。
柳以童主动为yvonne开了后车门,却见女人停步在车边,并无上车之意,她不慌不忙,就地同人聊了几句。
yvonne问了些关于舒然的事,不严肃,更像熟人间的寒暄。
柳以童便不卑不亢地答,她习惯待人疏离客套,殊不知恰好被对面的上位者解读为懂规矩。
二人聊得还算愉快,没多久,yvonne又接了通电话,片刻过来同她抱歉笑笑,说要回展厅一趟。
柳以童没半点不耐烦,退一步说会在原地等待,让对方慢慢来。
岂料yvonne却微笑反问:“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这邀请令柳以童意外。
这次会面,包括舒然在内的三方,对过程和目的都了然于心,期间多少拉扯试探,都是为了导向最后柳以童有无资格冠以yvonne的名义,获得进入时尚资源圈的入场券。
没想到两人聊了没几句,yvonne就愿意带她进展厅,且不说或许有机会在其人脉圈前混个眼熟,单说与其同行的含金量,换作寻常小网红,怕是拍个照都能写好几篇文章。
但柳以童并未沾沾自喜,见yvonne神色真诚,这才答应。
毕竟她暂时还分不清,这是主编的热情,还是又一重考验。
玻璃穹顶以光线切割,将主展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数块空间,空气里悬浮着松节油与檀香木的冷调气息。
一组抛光黄铜的人体雕塑边,站着几名身着高端西装的白人男女,yvonne径直朝他们走去,柳以童跟了大半道,在约三步外的距离停住,没僭越上前。
是yvonne侧身招呼她,要主动为她引荐面前几人,她才识趣走近。
几轮克制冷淡的招呼和互夸后,柳以童收了几张名片,待yvonne同这些人聊起正事,她又懂事退至一旁,恰好的距离,不至于打扰人家的商谈,也不至于让yvonne回头找不见她。
只是yvonne要聊的事似乎紧急且复杂,没来得及换地点,双方站着谈了许久。
柳以童闲来无事,便就近挑了幅画欣赏。
被漆成哑光的鸽灰色展墙上,挂着幅当代油画,以钴蓝与赭石为主色的漩涡,颜料堆积处形成微型峡谷,阴影在其间流动,中心的黑洞似深渊凝视向她。
她盯着那幅画入神,感觉意识都要被那洞吸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软底鞋跟敲击瓷砖地板的闷响,柳以童猛然回神,打起精神,转头:
“ madame……”
她的“女士”一词发音未完,尾音被卡在喉间,突兀咽下。
阮珉雪。
女人身着杏粉色阔腿连体裤,腰间鳄鱼凉皮带化作精准黄金分割线,衬得腰愈细腿愈长。
她静止站在她身边,目不转睛看向那幅深渊,不声不响,时间仿佛都静止。
唯二楼露台传来香槟杯碰撞的细碎音,唤醒柳以童,现在并非她看画入迷后的幻想。
柳以童眨眼,深呼吸,正欲开口,恰好此时,那边yvonne走过来。
“你还在这?”yvonne惊喜对阮珉雪说,随后转向柳以童,抬手示意阮珉雪,“我介绍一下。”
“阮女士。”柳以童恭谦有礼,颔首低眉。
yvonne手一顿,抬向柳以童,面向阮珉雪,又听得阮珉雪微笑点头唤了声:
“柳女士。”
客气疏离,落落穆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