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嗯。会考虑。”
柳以童心往下堕了下。
哪怕知道自己连介意的资格都没有,依旧没有哪个暗恋者能坦然接受仰慕之人与别人恋爱的可能。
她没资格,可她依旧介意。
她虽不会干涉什么,却不妨碍她介意。
或因过于介意,向来敏锐的柳以童疏失了一个细节:
阮珉雪说这话时,语气多有敷衍,分明兴致缺缺。
她关心则乱,没捕捉到这一态度,林梦期旁观者清,听得明白,还推销新方案,说若嫌恋爱麻烦,凭阮珉雪的身份地位,勾勾手便有数不清的爱慕者愿意为其排忧解难,于旁人而言昂贵的成本对阮珉雪来说则微不足道,以忽略不计的代价,就能换来健康的身体。
柳以童转身时,见阮珉雪头微侧,一手抵着太阳xue稍稍揉,似乎被林梦期聒噪得头疼。
她低头,没唐突打断客人对话,只调了杯半shot薰衣草基酒,辅以洋甘菊和肉豆蔻粉,有安神效果。
推到阮珉雪面前时,那人照例垂眸接过,本没看她。
酒精过喉时,阮珉雪眉心又稍拧,终于掀起眼皮看向她。
这是这夜她看向她的第二次,比第一次的凝视短得多,却也有力得多。
在吧台昏暗环境中,如探照灯,似要让柳以童无处遁形。
须臾,阮珉雪眉眼柔和些,放下本抵着额侧的手,持杯的手抬起,酒液随其动作漂亮地晃,她轻轻说了声:
“谢谢。”
柳以童抿唇,摇头,只道分内之事。
旁里本是话题中心之一的林梦期莫名成了旁听者,茫然地在阮珉雪与柳以童间来回打转,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全程没多少对话的两人怎么突然氛围就变了。
没多久,本宁静的包厢热闹起来。
是两位女士约好的人到了,林梦期先前说过,后半场会有不少人,果然,一位被唤作康少的公子哥,带着一帮男男女女呜呜泱泱进来。
怀揣攀高心思的,遇到位高权重的,第一反应便是谄媚,然而到了阮珉雪这个位置,加之其杀伐果决的声名在外,这些男女反倒规矩不少,只按捺不住的视线时不时往阮珉雪那边瞟。
有胆大来敬酒的,阮珉雪淡笑婉拒,这场,除调酒师和林梦期外,经他人手过的酒,她一概不喝。
柳以童一看阮珉雪这反应,也就知道这场应酬大概是怎么回事,她留了点心眼,在阮珉雪周身盯得紧了些。
多数人被拒绝后就退了,唯那康少,不知是迟钝还是故意,总往阮珉雪身边靠,人倒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举止没过分僭越亲昵,面上神色也斯文有礼,可柳以童没由来产生种直觉,这位康少并非善茬。
能出现在阮珉雪身边的多半非下九流,可越是高层级的人若心性越邪,反倒比直白的卑鄙小人更难对付。
柳以童手中看似专注吧台事务,听觉全在几人对话中,康少带来的那些人吵闹,好在没影响她补全关键信息:
阮珉雪与这位康少因家族牵扯相识,略有薄交,但前些日子出了些龃龉,依阮珉雪脸色判断不算小事,康少此行是为赔罪而来。
柳以童却更觉不对,赔罪怎么不投人所好?连她局外人都清楚阮珉雪喜静,康少反倒带了这么一帮闹哄哄的人来。
果然,阮珉雪不喜欢这种场合。
一直静默饮酒的女人端地放下酒杯,起身,轻拂衣着上莫须有的尘灰,抬眼看了下林梦期。
林梦期了然,压一张黑卡推到台面,对柳以童说结账,作势便要带阮珉雪走。
果不其然,康少抬臂虚拦在阮珉雪腰前,没碰到人,但阻拦与压迫的冒犯之势已然形成。
阮珉雪停住,转身,看向康少。
眼眸清寒,如视蝼蚁。这是柳以童第一次见阮珉雪如此看人。
康少怯了,抬手作投降状,而后将桌面他刚点的一杯酒往阮珉雪方向推了下,手指有意压得很低,几乎只碰杯底,没触到杯口,赔笑:
“看来我还是不太会讨女孩欢心。阮女士,不如这样,你把这杯喝了,就当抵了我们的过节,我回去好和我爸交差。今后我也不再打扰你。”
众人视线齐齐落在那杯伏特加上。
盛于小直杯中的酒体清澈干净,是调酒师刚倒的纯酒,没添加任何佐料,康少也故意没碰杯沿。
可柳以童眼尖,她在方才几人拉扯之际无意瞥见,小杯酒体莫名冒了阵泡,很快就散,但纯粹的伏特加本身是不会冒泡的。
只能是点酒的人手快,往里加了东西,至于加了什么,柳以童不知道。她猜想,无色无痕,快速消泡,如此隐蔽却又能达成下药者目的的东西,一定不是寻常人能搞到手的。
柳以童至少确定:不能让阮珉雪喝这杯东西。
幸而阮珉雪清醒,本也没打算喝,轻笑一声,启唇讥讽,“我喝酒?求人者还要我给面子?”
“……”康少怔了下,或许大少爷第一次被当众驳了颜面,也或许是第一次见阮珉雪如此轻蔑的神情。
他皱眉,正要说什么,柳以童却不想听,她见不得有人敢用那样的表情和阮珉雪说话。
于是,调酒师收拾台面的灵活手指,难得地失误,偶然却又准确地掀倒了那小半杯伏特加……
杯口的方向,巧合地对准康少的腰身,酒泼出去大半,恰好落在男人腰下,周遭人一阵惊呼,随后便见往下淌的水痕形成极易叫人尴尬的误解。
“啊。”柳以童低低“惊呼”了声,敏捷扶起仅剩一点酒的杯子,却无歉意,只说,“不小心。”
“你!”拿捏不了阮珉雪的康少正无处发火,区区小调酒师恰好撞少爷枪口,他瞪视柳以童,咬牙怒笑,“既然是你犯的错,那你来收拾。你,现在,亲手,给我收拾干净。”
柳以童本平淡的眉眼闻言色变,眼眸往下一晃,轻蔑落在男人水痕之处,再转上来时,眼皮稍耷,下三白眼一旦压着眉,看起来就很凶。
康少看得本能一怵,后退时撞到谁,回头许是瞥见包厢内多都是自己带来的人,又有了底气,重新看向柳以童,还欲刁难。
“够了吧。”阮珉雪恹恹打断,脸色稍显苍白。
“……”康少又吃瘪,气得喘,却没打算就此收手。
几方僵持之际,包厢门开,轻盈笑声传进来,缓和气氛——
“哎呀,这么热闹,贵客们不坐啊?”
是舒然。
酒吧老板进来绕一圈,分明是打圆场而来,却熟稔地故作惊疑,在看到康少身上的狼狈时茫然问:
“康少这是怎么回事啊?”
康少咬牙忿忿,抬手指吧台内的女生,“还不是你手下闯的祸!”
舒然抬眼看进吧台内,边问“是这样吗”,边向柳以童抬眉。
柳以童刚来这里兼职时业务不熟,也犯过无心之失,那些时候她向客人道歉赔礼都很爽快,可这天,她抿着唇线,神色冷淡,并不打算向康少服软。
舒然一见她表情,猜到个大概,看向康少说:
“这样,我先让我家经理带您换身干净衣物。至于您现在这身,我照价赔偿,怎么样?”
康少带了一群人来,本就是撑场的,方才阮珉雪不给面子,一个小小调酒师也没给面子,他本就被架着尴尬,眼下舒然笑脸相迎给了台阶,他略有动摇,正考虑到底下不下。
舒然见他还没有让步的意思,瞥了眼柳以童,明确自家员工态度后,又对康少笑道:
“看来康少实在是气不过我家小朋友闯的祸,那我这当老板的肯定也不能当众护犊子。这样吧,我调下监控,咱们所有人一起看看始末经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狠狠罚这不懂事的,给康少讨个公道,如何?”
“……”闻言,康少脸色一凛,视线飞快往阮珉雪脸上扫了一眼,又快速移开。
像是怕被她发现什么。
最后,康少一摆手,故作大度,“既然你说她是小朋友,我个大男人也没必要为难。算了算了,就这样吧!”
康少带着人走了。
虽然无人吸烟,包厢却莫名有种乌烟瘴气,随着那帮人走,空气才稍清新些。
柳以童深吸一口气,抬眼就见舒然手肘压着吧台,倾身过来问自己:
“怎么回事?”
柳以童推出自己特地“救”下来的杯子,里面还残留一些伏特加,“那畜生下药了。”
舒然哦一声,转头要给两个贵宾交代,却见阮珉雪不知何时也出去了,只林梦期留下来,解释那人突然不舒服,这里的事先由她来收尾。
“刚才人多,我这里毕竟是做生意的,先息事宁人。”舒然向林梦期保证,“我现在就把监控调出来,和这些酒一起完整保存,之后你们想报警或是别的,我都配合。”
“那就劳烦舒老板。”
两个靠谱的大人就后续示意商量,柳以童却没听进去,只心事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