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跨栏是对爆发力和速度的双重考验,她个高腿长,步伐极大,节奏稳定,奔跑姿态带着野性力量与奇妙轻盈。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向后拂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专注明亮的眼睛,犹如敏捷的小豹。
  然而,就在她刚过第一个栏,正欲提速冲向第二个时,跑道内侧的草坪上,一个正在清理器械的工作人员“不小心”将一只沉重的铁筐推到了跑道边缘,几乎是正正挡在柳以童即将经过的线路上!
  变故突生!
  惊呼声从看台上炸开。
  那铁筐沉重,若是撞上或者被绊倒,后果不堪设想。
  一众惊慌的表情间,唯老大快意挑眉。
  千钧一发之际,柳以童加倍凝神。
  她没有惊慌减速,反而在极限冲刺中展现出了惊人的身体控制力。只见她左脚猛地一蹬,借助冲势和身体核心,迅捷地一个小跳步,脚尖精准地点在铁筐边缘借力,整个人险之又险地擦着障碍飞跃过第二个栏。
  落地时没有失去平衡,速度几乎未减,甚至没和其余跑道的选手拉开太多距离,她鞋尖节奏加快,很快拉平那微不足道的落差!
  整个运动场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与掌声!
  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漂亮、惊险,且极具力量感,几乎像经过精心设计的表演。
  在柳以童率先冲线后,观众席掌声愈烈。
  少女在终点线后喘着气回身,看回跑道边观战的人们。
  无数张真诚恭喜的笑颜,反衬得老大脸色更苍白难堪。
  柳以童什么都没说,却比开口更有力,因她眼神冷冷锁定老大,犹如锁定真凶。
  老大脸色愈惨烈,或许看懂了柳以童眼神的意思:
  我知道是你,你奈何不了我,你且等着我。
  小小的插曲很快被更大的赛事热潮淹没,没多少人注意到这女寝之间安静遥远的对峙。
  短暂的休息后,就是最后的集体项目,班级混合接力,柳以童被安排在至关重要的最后一棒。她的班级之前比分略略落后,最后一棒压力巨大。
  起跑,接棒,追逐,反超……呐喊声震耳欲聋。
  柳以童接棒时,她们班还排在第三。她咬紧牙关,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但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终点线。
  倏忽间,喧嚣鼎沸的人声、炫目的阳光、粗重的喘息声……都在一瞬间褪去。
  世界骤然安静,视野聚焦。
  终点线后方,一个少女期待却不期望的身影,正低调地站在人群后面。
  阮珉雪。
  她来了。
  穿了件简单的绒白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致细链的腕表。长发解散,柔顺披在肩后。
  温柔美丽得不似真实。
  她站在那里,与周围青春洋溢、穿着运动短袖的学生们格格不入,却如磁石,牢牢吸走所有人的视线。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柳以童疲惫的身体,带来一股全新的、爆炸般的力量。
  柳以童咬紧牙关,本略滞涩的腿肌再次疯狂,她以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接连超越前方两个对手,第一个狠狠冲过了那条白色的终点线!
  “哇啊啊啊啊——”
  “柳以童!柳以童!柳以童!”
  同学们雀跃的欢呼声潮水般涌来。
  冲刺的巨大惯性让她刹不住车,她往前踉跄几步,身体停不住,大脑想回头,矛盾让她失衡,她往前一扑……
  却没有预想中摔倒在塑胶跑道上的疼痛。
  她撞进了一个温暖而带着清冽淡香的怀抱。
  阮珉雪不知何时主动走出人群,微微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了少女汗湿的、几乎脱力的身体。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欢呼。
  运动会本就是让少年人恣意疯狂的场合,围观的学生们脱离了平日的含蓄,震惊兴奋地议论着:
  “那姐姐是谁?好漂亮!”
  “肯定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她抱着柳以童诶!她们是什么关系?”
  “天啊,这是什么画面,今晚做梦素材有了……”
  柳以童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脸颊紧贴着阮珉雪的颈侧,感受其真实肌肤的温热,感受胸口相贴时对方平稳的心跳。
  周围喧哗不止,阮珉雪并不在意,汗水和热喘可能弄脏了其干净的衣服,阮珉雪毫无嫌弃,只是稳稳抱着少女,没有松手。
  片刻,柳以童自己不好意思地站直,阮珉雪还搀着她,平静温柔地问她:
  “还能走吗?”
  柳以童用力点头,心脏跳得比刚才冲刺时还要快,还要响。
  阮珉雪很自然地挽着她一只胳膊,避开越来越多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引还需要散步舒缓肌肉的运动员慢慢走向人少些的树荫路。
  所过之处,总有目光黏在她们身上,有惊艳,也有好奇。
  不少女生看向她们时欣赏且羡慕,不知是在羡慕哪一方;个别篮球队的高大男生望向这边眼神发亮,跃跃欲试似乎想上前搭讪。
  柳以童心一紧,下意识抬手在阮珉雪肩上揽了下,收紧,让人贴近自己,这是个宣誓主权的动作。
  那些男生见状,悻悻收回视线。个别捧着矿泉水许是要给她送来的女生,也只得撇着嘴遗憾站在原地。
  “好烦。”柳以童语气半是埋怨半是骄傲,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却故意拖长了调子,染上一点撒娇的意味,“好多人看你。”
  阮珉雪笑了,淡淡瞥了眼那些揣着水的女生,反问一句:“这些人只是在看我吗?”
  柳以童没说话,悄悄观察阮珉雪的表情。
  只见阮珉雪侧过脸来,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只盛着柳以童,轻描淡写地抱怨回来:
  “小柳同学也不是能让我省心的主儿。”
  “……”
  柳以童的心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有点痒,有点说不清的酸涩,她晃了晃阮珉雪的手臂,故意问:
  “这是什么意思呀?”
  阮珉雪没答,搀着她往前走。
  柳以童心底越痒,大胆开始缠人:
  “是吃醋吗?阮珉雪你吃我醋了吗?”
  就在柳以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听到阮珉雪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被风送过来,模糊又清晰:
  “我不爱吃酸。”
  多么拙劣的回应,压根不像阮珉雪应有的水准。
  却让柳以童心底瞬间炸开了漫天烟花,嘴角无法控制地高高扬起。
  好可爱。
  柳以童更得意,非要缠出个结果:
  “阮珉雪,你果然吃醋了,对吧?”
  “我说了,我不爱吃酸。”
  “哎呀,你就说你吃醋了好不好?我会很高兴的!”
  “……”
  “哄哄我吧!或者当作我运动会夺冠的奖励?”
  “……我不耐酸,只能吃一点。”
  *
  那天运动会散场,阮珉雪的车离开校园后,关于她的讨论还在论坛甚至告白墙里持续发酵了好久。
  柳以童带着种微妙的、饱胀的幸福感回到寝室,她赛后消失了一小段时间,错过了领奖环节,是萧栀子替她收尾,她要找萧栀子一趟。
  她刚进寝室,就发现老大的床位正被清空。
  老大脸色灰败,看到柳以童进来,眼神复杂地躲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行李箱匆匆离开,再也没回头。
  听萧栀子说,老大家里似乎临时出了点急事,必须马上走,之后可能会转学。
  柳以童站在空了一大块的寝室里,心里明镜似的。
  太过“及时”和“巧合”的麻烦终结,多半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她猜,阮珉雪比她想象中更早到了运动会,也比她已知的目睹了更多。
  她不打算追问阮珉雪做了什么,心照不宣是她们之间最好的默契。
  运动会结束后正值周末,参赛选手们得以充分休息。
  柳以童到阮珉雪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过周末。
  彼时阮珉雪在书房开一个越洋视频会议,柳以童自己百无聊赖,窝在客厅沙发上吃水果,无意间瞥见阮珉雪架在茶几上的日程本。
  她没翻,只盯着看了几格。
  就是这一眼,令她心跳漏拍,呼吸屏住——
  在那本密集充斥着各种术语缩写和会议安排的日程本上,唯独运动会当天的那一格大片空白,用红笔清楚地打了个圈。
  其下只有简洁利落备注的三个小字:
  【校运会。】
  她一顿,鬼使神差地探去手,往前翻了几页,震惊地发现,这样的红圈与空白还出现过一次,在她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原来那个人都知道。
  原来那个人早就空出了时间。
  原来那句“这么突然啊”,不是拒绝,或许只是一点点对她临到跟前才发出邀请的、极其含蓄的抱怨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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