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问出这句话的人,自己穿着单薄的毛衣,在初春的寒夜里,把唯一的外套给了他。
  给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可能不存在的鬼魂。
  “谢谢你。”谢南康轻声说,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
  苏瞳却笑了。
  他重新坐好,仰起头,望向夜空,虽然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暗。
  “今天星星很多。”他说,“我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天空很干净,星星一定很亮。”
  谢南康也抬起头。
  确实,今晚的星空很美。
  没有云,没有雾,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我妈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苏瞳继续说。
  “所以每次我想她的时候,就抬头看天,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那里。”
  “你呢?”他转向谢南康的方向,“你会变成星星吗?”
  谢南康无法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鬼魂?执念?还是一阵风,一场雨,或者一颗星星?
  苏瞳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
  他也不在意,只是重新低下头。
  “不管你会变成什么,”他轻声说,“我都会记得你。”
  夜风吹过,带着公园里新发芽的草木气息。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街头艺人在弹唱老歌。
  “如果有一天,我老无所依,请把我留在,在那时光里……”
  谢南康飘在苏瞳身边,看着这个在寒夜里把外套给了他的瞎子,看着夜空中的繁星,看着长椅上装着食物的盒子。
  他忽然觉得,死亡或许不是真正的终点。
  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回家吧。”苏瞳忽然说,他摸索着收起外套和食物,“天晚了,你会冷的。”
  他站起身,提起打包袋,拿起导盲杖。
  谢南康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鬼,一前一后,慢慢走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其中一个,没有影子。
  第149章 鬼魂也有春天9
  回到出租屋时,夜已经很深了。
  苏瞳摸索着打开门,将打包袋放在桌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嫩绿的藤蔓顺着墙壁悄悄蔓延。
  谢南康飘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
  偶尔有夜归的车灯划过,很快又重归黑暗。
  这个城市很大,但属于苏瞳的角落很小。
  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种着骨灰的陶罐。
  可就是这么小的角落,却给了他死后最大的安宁。
  “我去洗澡。”苏瞳说着,摸索着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慢慢走向卫生间。
  水声很快响起,哗哗的,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
  谢南康飘在客厅里,听着那规律的水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活着,谢微也偶尔会在深夜洗澡。
  水声从主卧的浴室传来,闷闷的,像某种压抑的哭泣。
  他总是躺在隔壁房间,睁着眼睛听着,想:阿微是不是又哭了?是不是又在为电影的事烦恼?要不要去看看他?
  可他从没真的去过。
  因为他知道,谢微不需要他的关心。
  或者说,谢微需要,但拒绝承认自己需要。
  水声停了。
  苏瞳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摸索着找到毛巾,胡乱擦了几下,然后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陶罐里的绿萝。
  “又长高了。”他轻声说,像是在汇报。
  谢南康飘到他身边,看着那株在夜色中依然翠绿的植物。
  它长得很好,新生的叶片饱满舒展,叶脉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生命真是奇妙的东西。
  一捧灰,一把土,一点水,就能孕育出这样蓬勃的绿意。
  苏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能碰到东西吗?”
  谢南康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突然,但他还是尝试着伸出手,碰了碰陶罐。
  粗糙的陶土质感传来。
  他能碰到,虽然这种“能碰到”时有时无,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但此刻,他的手指确实感受到了实体的存在。
  苏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在空中慢慢摸索,最后停在谢南康手的位置。
  虽然穿了过去,但他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
  “果然。”他点点头,收回手。
  “你比刚来的时候……实在了一些。”
  实在?
  谢南康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依然模糊,但轮廓确实比最初清晰了不少。
  他不知道鬼魂存在的规则,但他能感觉到,每次苏瞳“照顾”他时,那种随时会消散的感觉就会减轻一点。
  像是被人用细线,一点一点从虚无中拉了回来。
  “睡觉吧。”苏瞳说着,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
  他没有立刻闭眼,而是侧过身,面朝窗台的方向,“晚安。”
  谢南康飘到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这个瞎子睡觉的姿势很规矩,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个听话的孩子。
  呼吸很轻,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谢南康看了他很久,然后飘到窗台边,在陶罐旁坐下。
  月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一方银白。
  他伸出手,碰了碰绿萝的叶子,柔软的,带着夜露的微凉。
  活着的时候,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死了,却比活着时更自由。
  小赵再也没来找过苏瞳的麻烦。不仅不找麻烦,他甚至远远看见音像资料室的门就会绕道走。
  其他同事也隐约听说了“闹鬼”的传闻,虽然大多不信,但对苏瞳的态度却莫名客气了许多。
  苏瞳对此浑然不觉。
  他还是每天按时上班,安静工作,午休时听书,偶尔对着空气说几句话。
  只有谢南康知道,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苏瞳正在听的那段音频,是一段电影对白。
  《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玛蒂尔达问莱昂:“人生总是这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
  莱昂回答:“总是如此。”
  电子合成音念出这句台词时,苏瞳按下了暂停。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不是的。”
  谢南康有些不解,飘到他身边。
  “不是总是如此。”苏瞳继续说,像是在反驳电影里的台词。
  “痛苦会有,但温暖也会有。就像冬天很冷,但春天总会来。”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教一个孩子最基本的道理。
  谢南康想笑,又觉得眼眶发酸。
  这个瞎子,这个被生活亏待了太多的人,居然在教一个鬼,关于生活的道理。
  下午三点,音像资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是馆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
  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小苏啊,在忙吗?”
  苏瞳摘下耳机:“馆长,有什么事吗?”
  “那个……就是想问问,你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
  馆长走进来,环顾了一下这个昏暗的角落。
  “这里光线不太好,要不要给你换个位置?楼上阅览室旁边有个小办公室,采光好一些……”
  “不用了,这里挺好的。”苏瞳摇摇头,“我已经习惯了。”
  “可是……”馆长欲言又止,“最近馆里有些传闻……你没听说吗?”
  “什么传闻?”
  “就是……闹鬼什么的。”馆长压低声音。
  “有人说晚上在这里听见奇怪的声音,看见影子什么的。你不怕吗?”
  苏瞳笑了:“我不怕。”
  他说得很平静,很笃定。
  馆长愣了愣,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胆子倒是大。那行吧,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
  “谢谢馆长。”
  馆长走后,苏瞳重新戴上耳机。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播放,而是对着空气说:“他们怕你。”
  谢南康飘到他面前。
  “但我不怕。”苏瞳继续说,“我知道你在保护我。”
  保护?
  这个词让谢南康怔住了。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苏瞳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人与鬼,终究是不同的。
  第150章 鬼魂也有春天10
  图书馆的地下室有一批珍贵的老唱片需要归档。
  原本是两个人的工作量,但同组的同事临时请假,只剩下苏瞳一个人。
  “小苏,要不明天再做吧?”馆长有些担心,“这么多,你一个人弄不完的。”
  “没关系,我今天可以加班。”苏瞳说得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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