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父亲?”
顾远清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沈崇山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握紧了拳头,指尖几乎嵌进掌心。他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你刚刚说什么?”他问。
“砚清,”顾远清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他以后怎么办?”
沈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远清。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不管他是不是我的儿子,”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判,“他都永远是我沈家的人。”
沈崇山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从顾远清身边走过,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渐行渐远。
会客室里只剩下顾远清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书封上投下一道光斑。
过了很久,顾远清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很好看,温润的,柔和的,像春天里融化的第一场雪。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他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水,水面上映着阳光,水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沈家的人吗?”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书,转身走出会客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回响。
走到沈砚清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沈砚清正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床头柜上的橙子还在,一瓣都没有动。
顾远清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背影笔直而从容。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小护士红着脸跟他打招呼,他微笑着点头回应,温和得恰到好处。
第462章 父与子7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深秋的阳光透过病房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蜜色。
窗外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几朵云懒洋洋地浮着,像是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边缘毛茸茸的,透着光。
沈砚清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护士来查过两次房,量了血压,换了输液袋,又在病历本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动过,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确实像一幅画,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
睫毛很长,微微卷翘,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这几天的病痛而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樱粉,像是被水洗过的花瓣。
那是一张精致的、易碎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脸。
沈崇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已经这样看了他很久。
他的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让他离沈砚清很近,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近到能看见他呼吸时胸口微弱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混着一点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那是他给沈砚清挑的牌子,从沈砚清一两岁时开始用,之后就再也没有换过了。
不是沈砚清不想换。
他曾经提过一次想试试别的味道,沈崇山没有说不许,只是第二天让人把市面上所有品牌的沐浴露都买了一套回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浴室的架子上。
然后温柔地说:“都试试,看哪个你喜欢。”
沈砚清看着那满满一架子沐浴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还是原来那个吧。”
沈崇山笑着点头,说好。
从那以后,沈砚清就很少再提要求了。
此刻沈崇山看着这张他看了二十五年的脸,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种情绪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打着他的胸腔内壁,找不到出口。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砚清时的样子,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丑得不行。
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黑暗里突然点亮的两盏灯,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那时候他不懂那是什么感觉,现在他也不懂。
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人,能让他从骨髓深处生出一种“想要紧紧抓住”的冲动。
像是在茫茫宇宙中漂流了亿万年的孤独星球,终于遇到了另一颗。
“砚清。”他轻声唤了一句。
沈砚清没有反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上。
草坪上有几个人,一个年轻的父亲带着一个小男孩在放风筝。
风筝是一只红色的蝴蝶,尾巴上拖着长长的飘带,在湛蓝的天空中上下翻飞,像一簇跳跃的火焰。
小男孩拽着线轴跑,咯咯地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变成了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
年轻的父亲追上去,一把将小男孩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
小男孩兴奋地挥舞着双手,朝着天空的方向张开手指,像是在够那个风筝。
风筝线从他手里滑脱了,红色的蝴蝶又往上窜了一截,自由自在地在风里打转。
沈砚清看着那个画面,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沈崇山也带他放过风筝。
不像普通家庭的周末出游,而是提前清场的那种,整个公园只有他们两个人,保镖散在四面八方,把守着每一个入口。
沈崇山穿着一身休闲装,蹲下来帮他系鞋带,教他怎么松线、怎么收线、怎么让风筝借着风的力量飞起来。
那天风筝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
沈崇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低低的。
“砚清,风筝飞得再高,线也在你手里,它哪儿都去不了。”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
他只记得那天风很舒服,爸爸的怀抱很温暖,风筝在天上自由地飞,他以为那就是自由。
可现在他懂了。
风筝从来都不是自由的,飞得越高,线绷得越紧。
风筝以为自己在自由的飞,其实只是那条线在告诉它:你可以飞,但只能飞这么远。
窗外的红色蝴蝶还在飞,小男孩已经从父亲肩膀上下来了,正追着风筝跑,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沈砚清看着那只风筝,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像是被人按在水里太久了,终于浮上水面,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呼吸。
“砚清。”
沈崇山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是在靠近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沈砚清依然没有回应。
沈崇山看着他的侧脸,目光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到下颌。
每一寸都看得仔细,看得贪婪,看得近乎痴迷。
这个人他看了二十几年,可每一次看,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好看。
不是因为沈砚清令人惊艳的五官,而是因为这张脸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他一手培养塑造出来的。
这个男人身上的一切,都是他塑造的,他是沈砚清的造物主,是沈砚清的神。
这个认知让沈崇山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满足。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朝着沈砚清的脸颊探去。
指尖距离那张脸还有三厘米的时候,沈砚清偏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
沈崇山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瞬。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温柔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暗了。
“砚清。”他的声音还是柔的,可柔里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蜜糖里裹着一根针,“在看什么呢?”
第463章 父与子8
他没有收回那只手,指尖在空中停留了一秒,然后改变了方向,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沈砚清的下巴。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
两根手指,一左一右,轻轻扣住那截白皙的下颌骨,拇指抵在下唇下方,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热的,干燥的,像一片被太阳晒过的丝绸。
沈砚清的身体僵住了,沈崇山将他的脸慢慢掰了回来。
动作很慢,沈砚清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反抗,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甩开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