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沈崇山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丝,从头顶到肩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丝绸。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长及肩膀的黑发,将它们拢到耳后,露出沈砚清瘦削的侧脸。
沈砚清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是护士帮他剪的,因为他的右手受了伤,没办法自己剪指甲。
他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指甲,觉得它们看起来很可怜,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
“头发长了很多。”沈崇山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砚清没有说话。
沈崇山的手指继续在他发间游走,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以铁血手腕著称的商人。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擦过沈砚清的头皮时有一种微微粗糙的触感,那种触感让沈砚清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沈崇山偶尔会在周末的早晨帮他梳头,他的手很大,握着一把小小的梳子,动作笨拙而生涩,却小心翼翼地不弄疼他。
那时候的沈崇山,还不太会做父亲。
而现在的沈崇山,太会做父亲了,可他已经不想再做他的父亲了。
“砚清。”沈崇山又喊了一声。
沈砚清依然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沈崇山的手停在了他的后脑勺,掌心贴着他的头发,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温热而沉重。
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树,沙沙的声响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就在沈崇山以为沈砚清今天也不会开口的时候,一个沙哑的、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的声音响了起来。
“爸爸。”
沈崇山的手猛地一颤。
他的手指在沈砚清的发间微微收紧了,又迅速松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沈砚清没有抬头,他依然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
“你可以永远做我的爸爸吗?”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沈砚清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有打算说这句话的,他甚至没有想过这句话。
它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自己涌上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他想要一个爸爸。
他想要一个永远爱他、永远保护他、但永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的爸爸。
他想要回到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回到那个只需要喊一声“爸爸”就会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把他裹住的年纪。
那时候世界很简单,爱也很简单,爸爸就是爸爸,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想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不想面对那些不该面对的选择,不想在“爸爸”和“爱人”这两个词之间做选择。
他只想做爸爸的儿子。
仅此而已。
沈崇山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
沈砚清感觉到那只放在他后脑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带走了那片温热。
他听见沈崇山深呼吸的声音,一次,两次,三次,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不敢抬头,他怕看见沈崇山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的叶子安静地垂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宣判。
“不能。”
第467章 父与子12
沈崇山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决。
沈砚清的心沉了下去,像是踩空了楼梯,整个人往下坠。
那种失重感让他觉得胃里翻涌,喉咙发紧,眼睛酸涩得快要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
他掀开被子,整个人缩了进去,把被子拉到头顶,将自己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被子下面是黑暗安静、与世隔绝的世界。
被子外面,沈崇山坐在床边,看着那个鼓起的被团,看了很久。
他想起沈砚清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
那是在他书房的落地窗前,沈砚清刚学会走路没几天,走起路来还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站不稳的小兽。
他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余光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扶着书架站了起来,然后松开手,朝他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一步,两步。
沈砚清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小腿还不太听使唤,每一步都像是下一秒就要摔倒。
他一路踉跄着跑向沈崇山,两只小手抓住沈崇山的裤腿,仰起头,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那张脸上带着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露出几颗米粒大小的乳牙。
“爸爸!”
那是沈砚清说的第一句话。
沈崇山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他愣在那里,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东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就像是有人在他漆黑的胸腔里点亮了一盏灯。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为另一个人跳动。
沈崇山闭上眼睛。
那些画面在黑暗中一幕一幕地闪过,清晰得像是在看一场电影。
沈砚清五岁的时候,发烧到四十度,他连夜开车送去医院,一路上沈砚清迷迷糊糊地躺在他怀里。
小小的手掌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喊着“爸爸,爸爸,爸爸”,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他在医院走廊里抱着沈砚清坐了整整一夜,手臂酸得失去知觉,可他不敢动,怕一动就会弄醒怀里那个好不容易睡着的小东西。
沈砚清上小学的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家以后什么都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沈砚清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可一看见他就立刻擦干了,挤出一个笑容说“爸爸我没事”。
那天晚上他给校长打了电话,第二天,那个欺负人的学生转了学。
沈砚清上初中的时候,第一次跟他顶嘴。他说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沈砚清红着眼睛喊了一句“你根本不懂我”,然后摔门而去。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心里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怪的欣慰,他的孩子长大了,长出了自己的棱角,学会反抗了。
沈砚清成人礼时,穿着西装站在生日宴会上,和那些男女朋友们得体地寒暄。
他站在角落里看着沈砚清,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孩子了。
他长成了一个大人的样子,肩膀宽了,下颌线锋利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他读不懂的东西,他的世界从此不再只有他一个人。
在不久的将来,他的孩子还会与另一个人组建家庭,然后离他越来越远……
他是在那一刻发现自己心变的吗?
他不知道。
也许更早,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份感情就已经悄悄地变了质,像一颗种子埋在地底下。
看不见摸不着,可它的根已经在黑暗中蔓延开来,缠绕着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直到他再也无法呼吸。
沈崇山睁开眼睛,看着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的边缘露出几缕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是一幅水墨画上最浓重的一笔。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头发,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下了窗帘。
白色的窗帘缓缓合拢,把窗外的阳光和梧桐树一起挡在了外面,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像一个安静的黄昏。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沈崇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沈先生。”顾远清在两步之外停下来,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沈崇山睁眼看向他。
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这个流着自己血液的年轻人。
他调查过顾远清,结果让他意外。
顾远清的人生轨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父母离世后,依靠好心人资助完成学业,成绩优异,毕业后做了心理医生。
没有不良记录,没有可疑的社会关系。
沈崇山应该感到放心。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那根刺很小,很细,平时几乎感觉不到。
可每一次顾远清出现在沈砚清病房门口的时候,那根刺就会轻轻地扎他一下,提醒他:这个人不简单。
“他睡了。”沈崇山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顾远清看了一眼病房的门,点了点头。“那我晚点再来。”
“远清。”
顾远清停下来,看着沈崇山。
沈崇山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顾远清面前。他比顾远清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种审视商品般的冷峻。
“别做多余的事。”
顾远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温和而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