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
温若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嘲讽,没有苦涩,只是一种很纯粹的、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笑。
“我知道,”她说,“但我有时候会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承认我知道,”温若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就没办法继续当这个废物了。”
车里安静了。
引擎在震动,空调在响,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二重奏。
温邶风伸出手,覆上温若搭在车门把手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温若的手也很凉。
两只同样冰凉的手叠在一起,没有任何温度,却让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用当废物。”温邶风说,“从来都不用。”
温若低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温邶风的手指比她的长,骨节比她的明显,指甲修剪得比她整齐。两只手放在一起,像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两个不同版本——一个是精心打磨的成品,一个是半途而废的残次品。
“如果我不是废物,”温若轻声说,“那我就没有理由赖在你身边了。”
温邶风的手指收紧了。
“你以为你赖在我身边,是因为你是废物?”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不是吗?”温若抬起头,看着她,“如果我能自己站起来,能自己赚钱,能自己生活——那我还需要你什么?”
“你从来不需要我。”温邶风说,“是我需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温若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温邶风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目视前方。
“上去吧。”她说,“下午睡一觉。晚上我来接你,爷爷生日宴,你得去。”
温若没有动。
她盯着温邶风的侧脸,盯着那道锋利的下颌线,盯着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钻石耳钉,盯着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泪痣。
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一个她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从来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温邶风。”
“嗯。”
“你——”
手机响了。
不是温若的,是温邶风的。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变,接起来。
“嗯……对……我马上回去……二十分钟……你先把数据发到我邮箱。”
她挂了电话,看向温若:“公司有事,我得走了。”
温若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推开车门。
“行,你忙吧。”
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对着车窗里的温邶风说了一句:“开车慢点。”
温邶风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
她站了很久。
久到门卫大爷以为她忘带了门禁卡,拿着备用卡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张叔。”温若冲他笑了笑,“我就是想吹吹风。”
张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回去了。
温若站在大楼门口,仰起头,看着四十七楼那个属于她的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在那扇窗户后面,是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气的、冰冷得像棺材一样的房间。
她不想上去。
她哪里都不想去。
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路过便利店,路过花店,路过一家正在装修的奶茶店,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老爷爷。
她在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
“来一个。”她说。
老爷爷给她挑了一个最大的,用纸袋包好递给她。温若接过来,掰开,热气扑面而来,红薯的甜香在冷空气里弥漫开来。
她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凉下来。
烫。很烫。烫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站在街边,一边吃烤红薯一边流眼泪。路过的行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有人有义务关心一个站在街边吃烤红薯的陌生人。
温若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刚才说你需要我,是什么意思?”
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晚上几点来接我?”
又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她最后打的是:“知道了,晚上见。”
发出去。
三秒后,温邶风回了一个字:“嗯。”
温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一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温若知道,这个“嗯”代表了什么。
代表温邶风在开车的同时看到了她的消息,单手打了这个字发回来。
代表温邶风不管多忙,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
代表温邶风嘴上不说,但她在等。等温若的消息,等温若的电话,等温若的任何一点回应。
温若把手机揣回兜里,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光线暗下来,风变凉了。
“温邶风,”她对着那朵云说,“你到底想怎样?”
云没有回答她。风把它吹散了,阳光重新洒下来,照在她湿漉漉的脸上,暖暖的,痒痒的。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公寓楼走去。
第2章 爷爷的寿宴
7
晚上七点,温邶风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
温若这次没有让她等。她提前五分钟下了楼,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难得地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她甚至还化了妆。
温邶风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温若一直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上车。”温邶风说。
温若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检查了一下妆容。
“你今天化妆了。”温邶风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爷爷生日,总不能顶着黑眼圈去吧。”温若合上镜子,“上次我去看他,他说我像熊猫。”
“你本来就好看。”
温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温邶风,但温邶风已经发动了车,目视前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句话像是不小心从缝隙里漏出来的,说完就被她若无其事地收回了。
温若没有追问。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夜景。
今晚是温老爷子八十大寿。温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会到场,包括那些平时从不露面的远房亲戚。这种场合,温若的出现向来是一道“风景”——所有人都在看她会怎么出丑,会喝多少酒,会搂着哪个女孩进来。
“今晚别喝酒。”温邶风说,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
“爷爷生日,能不喝吗?”
“能。就说你吃药了,不能喝酒。”
“吃什么药?”
“随便。感冒药,消炎药,过敏药。没人会真的查。”
温若笑了:“姐姐,你在教我说谎?”
“我在教你保护自己。”
车驶入了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温若看着那些光影在温邶风的脸上流动,忽然说:“你今晚很漂亮。”
温邶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但温若看到了。
“谢谢。”温邶风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若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温老爷子的寿宴设在城郊的一栋私人会所里。说是私人会所,其实就是温家自己的产业,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占地两千多平,光花园就有半个足球场大。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温若看到已经有几十辆车停在院子里了。保时捷、法拉利、迈巴赫、劳斯莱斯——不知道的人以为是在开车展。
“到了。”温邶风熄了火,“跟紧我。”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温邶风看着她,“但今晚来的人很多,有些人我不想让你单独接触。”
温若挑眉:“比如?”
“比如你二叔。他上次在家庭聚会上问你借了多少钱,还记得吗?”
温若当然记得。上次家庭聚会,她二叔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借五百万,说是什么项目周转不开。她当场就开了支票,第二天二婶打电话来说“你二叔喝多了说胡话你别当真”,但支票已经被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