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温氏庄园是温家的老宅,比现在住的温家主宅大三倍,占地十几亩,光花园就有好几个足球场大。温老爷子退休后就住在那里,平时很少出来。
温若从来没有去过温氏庄园。
不是因为她不想去,是因为没有人带她去。温氏庄园是温家的“圣地”,只有最核心的成员才能去。温若这个刚回来的私生女,还不够资格。
但订婚宴在庄园办,她作为温邶风的妹妹,必须出席。
一月十五号晚上,温邶风敲开了温若的门。
温若正在收拾明天要穿的衣服。她翻遍了衣柜,没有找到一件适合参加订婚宴的衣服。她的衣服都是平时穿的——卫衣、牛仔裤、t恤、帆布鞋。唯一稍微正式一点的,就是上次陪温邶风去拍卖会穿的那条黑色连衣裙。
但那条裙子是夏天的,现在是一月。
她正对着衣柜发愁,门被敲响了。
“进来。”她说。
温邶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她把袋子放在床上。
温若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长袖,及膝,领口是v字形的,但不会太深。裙子的面料很柔软,摸起来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你买的?”温若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温邶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穿这个。”她说,“外面套一件大衣,我让人准备好了,挂在你的衣帽间里。”
温若看着那条裙子,手指在丝绒上慢慢滑动。
“温邶风,”她说,“你真的要订婚?”
温邶风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面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说,“你早点睡。”
她转身要走。
“温邶风。”温若叫住她。
温邶风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后悔吗?”温若问。
沉默。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房间里的灯光从门口照出去,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个长长的梯形。
“不后悔。”温邶风说。
她走了。
温若站在房间里,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梯形。
灯光照出去,但没有人走进来。
她关上门,走到床边,拿起那条墨绿色的裙子。
她把裙子贴在脸上。丝绒很软,很凉,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香水味。是温邶风的味道。
温若把裙子放在床上,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明天。
明天,温邶风就要成为别人的未婚妻了。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温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把裙子挂好,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没有哭。
她只是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它在。
就像她对温邶风的感情。很细,很小,藏得很深。但它在那里。
一直都在。
5
一月十六号,温氏庄园。
温若从未来过这里,但她一下车就知道——这是温邶风长大的地方。
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她,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都带着温邶风的影子。那种冷冽的、克制的、无懈可击的气质,和温邶风如出一辙。
庄园很大,主楼是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前面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广场,喷泉中央立着一座雕塑,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温若认不出是谁。
车停在主楼门口。温邶风从另一辆车里下来,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廓。她化了妆,比平时浓一些,眼线微微上挑,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
她看起来很美。
美得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温若穿着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她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她不想化妆,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好看,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焦点。
她想当一块灰色的石头。
但温邶风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很好看。”
温若的耳朵红了。
“你也是。”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主楼。大厅里已经来了很多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温若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温父、温老爷子、刘正茂、二叔、三婶、堂哥温柏。还有她不认识的人,都是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考究的礼服,戴着昂贵的珠宝,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温邶风被一群人围住了,不停地有人跟她说话、敬酒、合影。她应付得游刃有余,微笑恰到好处,姿态无懈可击。
温若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看着温邶风在人群中穿梭。
她看着温邶风笑,看着温邶风敬酒,看着温邶风与人寒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完美,每一个表情都那么得体。
但温若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些笑容不是真的,那些寒暄不是真的,那些“很高兴认识你”不是真的。
真正的东西,藏在那些笑容底下。藏在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里,藏在那些沉默的、压抑的、不敢说出口的瞬间里。
温若把果汁喝完,把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她走出大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
冬天的花园很冷,草枯了,花谢了,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黄色的花朵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温若站在腊梅旁边,闻着那股清冽的香气。
“温若。”
她转过身。
何知远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何先生。”温若说,“恭喜你。”
何知远笑了:“谢谢。”
他走到温若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那株腊梅。
“你姐姐说你喜欢腊梅。”他说。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说的?”
“嗯。她说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株腊梅,你每年冬天都会摘几枝插在瓶子里。”
温若没有说话。
她确实喜欢腊梅。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确实有一株腊梅。每年冬天她确实会摘几枝插在瓶子里。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温邶风。
温邶风是怎么知道的?
“你姐姐很了解你。”何知远说。
温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何先生,你喜欢我姐姐吗?”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尴尬。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笑容,好像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喜欢。”他说,“但不是那种喜欢。”
温若愣住了。
“什么?”
“我喜欢你姐姐,作为一个合作伙伴,作为一个朋友。”何知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不是作为一个爱人。”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订婚?”
何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姐姐需要一个未婚夫。”他说,“而何氏需要温氏。”
温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怕。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可怕,是那种——他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想得明白,什么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你知道我姐姐不喜欢你?”温若问。
“知道。”
“你不介意?”
“不介意。”何知远看着她,“因为我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她才跟她订婚的。我们之间,是合作,不是爱情。”
温若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知远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理解的东西。
“温若,”他说,“有些婚姻不是因为爱情而存在的。有些婚姻是为了保护另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何知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主楼的方向。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大厅里的人群,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你姐姐,”他说,“她很强大。但越强大的人,越容易孤独。”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不需要我的爱,”何知远继续说,“她需要的是一个挡箭牌。一个让她不用面对某些东西的挡箭牌。”
温若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什么东西?”她又问了一遍。
何知远转过头看着她。
“你。”他说。
寒风吹过来,腊梅的花瓣落了几片,飘在温若的头发上。
温若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何知远,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什么都看得透的眼睛。
“你知道。”温若说。
“我知道。”何知远说,“从第一次见到你姐姐提起你的眼神,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