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但郑国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对秦国不利的事情,一直都在老老实实地修水渠,估摸着这两年水渠就可以修成了。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业,如果郑国死了,一切都会功亏一溃。
  扶苏张嘴想要劝嬴政,可他转念想到吕不韦临别前对他的叮嘱,阿父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背叛。
  此刻郑国有没有真的做过有害大秦的事情,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郑国真的背叛了阿父。
  扶苏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应对之法:阿父,是查出了什么证据吗?
  嬴政道:嬴镰查到了他与张平的通信。他来秦国修水渠,是想削弱秦国的人力物力。
  张平是张良的父亲,也是韩国以前的相邦。但现在张平已经病逝好几年了,嬴镰到底是怎么查到的这些书信?
  恐怕是早有预谋吧?扶苏在心里琢磨着嬴镰的目的,他嘴上却没有停下来:阿父,先把郑国关进咸阳狱,免得他逃跑。然后让隗廷尉去仔细查查,哼,绝对不能放过任何背叛大秦的人。
  总之不能让赵高去查,赵高可以做一把替他阿父背锅的刀,却不能反手割伤大秦。如果郑国落在赵高的手里,必定难逃半死。
  扶苏跑到小火炉旁边,拎起上面的水壶给嬴政倒了杯热水。他呼呼吹了两口气:阿父,不要气坏了身体,快喝点水吧。
  下次让寺人去倒,小心被烫到。嬴政本不想喝水,见扶苏小手被烫得发红,只好接过来喝了两口。
  扶苏把空下来的水杯接过来,跪坐在嬴政旁边,软软地道:阿父,这个事情一定会牵扯到很多人,只好让廷尉来亲自调查了。
  嬴政喝完水倒是冷静了许多,他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传令让隗状和李斯一起去查。
  扶苏把水杯放到桌案上,一脸好奇地道:张平不是死了吗?嬴镰怎么查到这些书信的?为什么才跟阿父说呢?
  嬴政微微敛眉,他沉默半晌后,冷笑一声道:让嬴镰亲自过来说说就知道了。他让人去召嬴镰入宫。
  嬴镰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身着一身繁复的袍服,静坐在大堂里。
  堂内还坐着十来位宗室。他们神情肃穆,一言不发,默默等着咸阳宫内的消息。直到听见秦王的传召,众人才缓和了脸色。
  大王既然对郑国的事情有反应,就说明他真的很在意此事。如此一来,让大王驱逐六国人的把握也就更大。
  我们与宗正一同入宫。
  嬴镰摇头道:我自己去就好。大王性情霸道,不喜被人逼迫。你们若是都随我一同入宫,就有逼迫大王之意,恐怕适得其反。
  嬴镰拒绝众人随行,独自去了咸阳宫。
  进入东偏殿后,嬴镰便听见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讲话声。扶苏正在跟嬴政讲他出宫遇到的趣事,把嬴政逗得忘记了方才的暴怒。
  嬴镰眉头微动,心中觉得不太妙。秦王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必定会重新思考郑国的事情,不会在愤怒之下轻易被他说服,去驱逐六国人。
  这个公子扶苏!嬴镰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难怪嫪毐不去刺杀嬴政,反而先去刺杀扶苏,这小破孩儿太邪门了。
  拜见王上。嬴镰躬身行礼。
  嬴政把靠在身边的扶苏扒拉走,稍微坐直了身子,语气冷淡道:你何时得知郑国是细作的事情?
  嬴镰心神一凛,低头回道:不敢欺瞒王上,臣一直都在调查来秦的六国人。在王上加冠前不久,臣查到了郑国的细作身份,只是......吕不韦身居相邦高位,臣不敢贸然告知王上。
  郑国和吕不韦有何干系?
  嬴镰坦白道:臣调查六国人,是想劝王上驱逐那些心怀不轨的六国人。而吕不韦并非秦人,必定会从中阻挠,只有他离开咸阳,臣才敢对王上说。
  扶苏听出嬴镰的小心思,无非是提醒他阿父:吕不韦这种外国人在秦国弄权,让嬴政这个秦王都得退避三份,从而挑起阿父对六国人的恼恨。
  扶苏开口道:这两年阿父虽未加冠,但早已让文信侯俯首。你自己想要欺瞒阿父,就不要扯到别人身上。
  嬴镰手臂一紧,抬眼望向扶苏道:臣不懂长公子的意思,欺瞒王上对臣有何好处?
  扶苏起身,走到嬴镰面前道:哼,别以为我阿父会看不出来你们的小心思。你们无非是想赶走六国人,废除商君之法,恢复百年前的旧制,让宗室霸占秦国的爵位。
  嬴镰从未想过扶苏这个小破孩能想这么多,而且毫不留情面都说出来。他一时有些慌乱,刚整理出一些思绪,又被扶苏打断了话。
  扶苏回头对嬴政道:阿父,百年前的旧制养成了秦国上下贪图享乐、内斗不止的性格。短短十多年里,秦君几次更替,大秦国力迅速衰落,被晋国打得一退再退,丧失河西之地!
  嬴镰面色微白。
  扶苏一挥袖,回头看了一眼嬴镰道:若非孝公任用来自卫国的商君,变更旧制变法图强,哪有今日的大秦?恐怕大秦连西边那一小块儿的地方都保不住了。孝公薨逝后,宗室和老贵族就妄图挟持惠文王废除商君之法,恢复旧制,继续把爵位都给宗室和老贵族。
  嬴镰不能让扶苏继续说下去了,他一咬牙道:长公子,臣并非反对商君之法,臣只想为宗室争取一点利益。臣想问长公子,当孩子被路人打了,能为孩子出头的是亲人还是邻居?王上把偌大的国土交给外人去管理,外人又能保证几分真心?
  嬴镰反对得不仅仅是招纳六国人,按军功授爵。他更反对设立郡县而取代分封。
  原本按照周朝旧制,天子或诸侯都会将自己的领土分封下去,秦国也该把秦国国土分封给宗室。但如今秦国已经很少分封了,新打下来的土地也都设郡立县,用郡守或县令来管理国土,而不会分封宗室过去管理。
  扶苏鼓着气道:礼崩乐坏之下,就算把国土分封给宗室,宗室又能保证几分忠心?阿父,我跟随荀卿学习,听说过一个案子。
  嬴政神情莫测,让嬴镰根本猜不出他心中所思所想。他只是淡淡地道:不要卖关子。
  扶苏便继续道:兰陵有一富户突然病逝,家中只剩下一名十四岁的独子。富户刚刚病逝,各路亲戚都上门来瓜分家产,甚至想把那独子赶出家门。但独子花重金雇了二十个游侠,将这些亲戚都赶跑,这才保住家产。
  嬴政看向嬴镰,手指在桌案轻点。
  扶苏也回头看向嬴镰,厉声质问道:请问宗正,到底是亲人靠谱,还是贪图钱财的外人靠谱呢?
  你......嬴镰一哽,捂着心口踉跄了半步,突然跪倒在地,臣绝无觊觎王权之心!只是吕不韦、郑国这些六国人,确实都背叛了王上。而且吕不韦和嫪毐招收了大量六国门客,搞得大秦乱糟糟,请王上三思。
  扶苏一瞪眼,抬腿要踢嬴镰的屁股。
  嬴政咳嗽一声,制止了扶苏的小动作:寡人会仔细想想,你先退下吧。
  是。嬴镰躬身退出东偏殿。
  扶苏对着空气踢了一脚,然后奔向嬴政,抱住了嬴政的胳膊摇晃道:阿父,你不要听他胡说嘛。
  嬴政侧头看着骂骂咧咧的小孩儿,若非扶苏这一打岔,他还真有可能在盛怒之下,对六国人下逐客令。
  扶苏道:阿父,你怎么不说话呀?他伸脑袋去看嬴政的耳朵眼儿,看看阿父的耳朵有没有被堵住?
  小孩儿呼吸时的热气喷在鬓角上,嬴政单手按着扶苏的脸,把小孩儿推走:你对嬴镰如此反感,莫不是因为他举报了郑国?
  嬴政知道扶苏和郑国相处过几个月,这孩子感情充沛,对吕不韦都能依依不舍,自然也不会对郑国如此无情。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阿父,郑国对大秦真的很重要,他修得水渠会让关中变成千里沃土。如果他突然死掉,那水渠怎么办呢?
  嬴政道:寡人会好好考虑。
  扶苏捧着嬴政的脸,认真地道:阿父,下次糊弄我不要用一模一样的话术。你刚刚用这句话糊弄完嬴镰。
  有这么明显吗?嬴政觉得自己最近练君王之术练得很不错啊。
  扶苏鼓着脸道:阿父,我现在很伤心很难过。
  嬴政把扶苏拉到怀里,从桌案下的匣子里抽出一卷竹简,往后倚靠着凭几道:寡人最近读了这几篇文章,觉得很不错,就试验了一下。
  扶苏捧着竹简看了一眼:是公子非写的?张苍给我看过。
  不错。嬴政指着《孤愤》一篇道:身为君王要有驭下之术,不能让臣属看穿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要不动声色掌控每一个臣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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