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喃喃说着,怎么会有半夏呢?
医师忽然站起来,要往外冲去。忠治拉住他,问他要做什么。
“药方,我要去找药方。”
忠治揪着医师的衣领,将他扔到桌前。散乱的纸张因为这一动静,忽地飘起来,在空中停滞一会,又慢悠悠地落下来。
辛夷从桌上跳下来,没有去捡掉落在她面前的陈旧药房。
医师的手碰到她的裙角,穿过去,小心翼翼捡起泛黄的纸张。
“我找到了!”
医师笑起来也有点丑,更像是哭了一样。
可是喜悦能从他头顶冒出来,像金鱼在水中呼噜呼噜吐泡泡。
他解释着药物相生相克的原理,什么都没有错,错只是错在,无惨不该尝试那一碗酥山。
忠治担忧的看着那碗宫廷中流转出来的甜点。
“那是,夫人送过来的。”
少年也看向那碗酥山。
“我知道的。”
今日服侍夫人的侍女特地前来,带来了宫中的点心。
“即便再宫中,也很难得尝到。”面容温婉的侍女轻声细语,“无惨大人若是不能尝试,放着看看也是好的。”
“也是夫人的一片心意。”
他本来是不会去尝试的,他爱惜自己的身体,活下去对他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所以,面对那碗在炎热天气中最为珍贵的酥山,他原本只是想置于桌上,作为难得的景观来欣赏。
可他见到了在母亲那位侍女身后的人,他常常跟随在家主身边,虽然是仆从,却深受信重。
于是他接过那碗酥山,尝了一口。
吐血是在晚间发生的,起初是喉咙发痒,轻微的两声咳嗽并没有缓解那痒意,只能以更加剧烈的喉咙的动作来止痒。
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动静,他甚至在怀疑,那么大的声音,怎么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所以在看到咳出的血块时,反倒没有以往那么恐惧和愤怒了。
忠治将剩下的饮食端了出去,连同那碗要命的酥山。医师找到原因后,也回去重新调整了药方,只有月光依旧皎洁,无悲无喜地将光亮落到窗上。
辛夷透过厚厚的窗纱往外看,看到了在调整花枝的夫人用剪子剪下了一朵花。瓶中的花束因为这一朵的空缺,变得尤为突兀。
她不该剪下那朵花的,辛夷遗憾地想。
“我的母亲,是小官之女。”
“听说她之所以能嫁给父亲,是因为精通医理。那时的父亲身体并不算好。”
“后来父亲身体好了,鬼舞辻家族重新回到平安京后,她就再也没在旁人面前展示过医术了。”
“贵族夫人,并不适合学医。”
本该好好休息的少年坐在她身边,侧脸清瘦,弱不胜衣。
辛夷收回眼,静静地看着他。
她掌心缓缓浮现出温柔的绿光,像是一团萤火虫在此间聚集,那一团绿光蓦然出现,又悄悄隐没在无惨身体中。
“辛夷。”
少年偏过头,那一截脆弱,纤细的脖颈露出,似芙蕖的颈,谁都能轻易地折断它。
他轻轻说,“我的母亲要杀我。”
可怜的模样,可怜的声音。
辛夷的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眼。浓得像乌羽一样的眼睫干燥,没有半分湿润,指尖碰到的仅有一点的湿润是他未来得及阖上的眼球。
“好可怜的模样。”辛夷的手往下,托起无惨的脸,“可是你并不悲伤。”
少年仰起头,令人眷恋的红梅眼瞳紧闭,眼睫还在不安地轻颤,似乎是刚刚辛夷的举动弄疼了他。
辛夷没有停下,继续说:“你是在装作可怜的模样,来祈求我的怜爱,是吗?”
虽然问出的是问句,但是辛夷心中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被辛夷说穿,无惨脸上也没有什么大的神色变化。他只是睁开了眼,这次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晕染上了一点窗外的月光。辛夷的动作太快了,来不及躲避,眼球受到刺激,会生理性地流出泪水。
人类的自我保护下,这点泪水不会掺杂感情。
“是的。”无惨说,“我是在祈求大人的怜爱。”
他把自己的头温顺地靠在辛夷膝上,“祈求辛夷多爱我一些。”
天际出现了熹微的光亮,月色在这时显得黯淡了。辛夷问他:“你想要什么?”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杀人,神明不能杀人。”
在无惨醒来后,那股浓重的恶意一直在他身上,只是一开始被掩盖在滔天的愤怒中,之后被他深深压下。但辛夷能感受到。
漆黑、潮湿、缓慢流淌的恶意。
“我并不想让你帮我杀人。”
无惨笑了笑,却是这样说。
“只是希望辛夷能多怜爱我一些,不要让我凄惨地,可怜地死去。”
“我会奉上一切的,信徒,香火,神庙……辛夷想要什么都可以。”
无惨用那种吊诡的,绮丽的语调说着,蛊惑着,加之他的笑。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秀丽秾艳的五官展开,带着令人晕眩的美丽。
辛夷想,假若无惨性格再好一些,时常对人这样笑笑,再凭借他无比煽动人心的话语,他想要什么,都会有人双手替他奉上的。
果然是个做巫祝的极好人才啊。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辛夷说,“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如果真的想要什么的话。”
“身体康健后,你来做我的巫祝,如何?”
少年怔了一下,“身体康健?”
她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你会好起来的。”
“我看到过,你能好好活着的。”
窗台上的光由月光转为晨光,只是清晨时分,那光亮也没有一点多余的温度,还带着清寒。
辛夷站起来,拍拍他的头,顺便留恋地摸了摸他的长发。
一如既往的舒适。
“收一下你的心思,不利于长寿哦。”她笑眯眯地说。
下一瞬,无惨眼中就没有了她的身影。
他握了握手,连裙角都没来得及抓住。
第10章 第 10 章
弥生今天起来就发觉心慌慌的,眼皮一直在跳。她用手按住,才勉强止住不听话的眼皮。
但是心慌却止不住,她不能撕开皮肤,将手探进去,握住心脏让它别那么慌张。这样的感觉直到她看到姐姐空荡荡的床铺,就更厉害了。
这座府邸中,她最熟悉的就是姐姐,别的仆从,她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可是现在,她只能大着胆子去问和姐姐一起侍奉夫人的侍女。
“清子啊。”侍女抵着下颌想了一会,“昨天是她侍奉夫人的,但说来也奇怪,今天没有见过她,夫人也没说起来过。”
她下头,捏了捏弥生的这些时日被养胖的脸颊,“好了,别担心,清子在这里不会出事的,我帮你问问夫人。”
听到侍女安慰她,弥生不仅没有放心,心脏反而在胸膛里跳得更起劲了,仿佛要从喉咙迫不及待地蹦出来。
她按着胸口,强忍着心慌道谢。
从天亮等到天黑,侍女姐姐都没有来找过她,姐姐也没有回来。弥生再也等不下去,要再去找侍女。推开门却发现,侍女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叫弥生,对吗?”
仆从居住的屋舍,是没有烛火的,这能在夜间照亮的小小物什造价并不便宜,自然用不到仆从身上,大概只有管事,才能享有烛火的照明。
没有月光,繁星那点点光亮并不足以照亮所有,她看不清侍女脸上的表情,但能听到声音,闻言就狠狠地点头。
“是的,我是弥生。”
黑夜中,侍女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不对,“清子家中人生病了,所以昨夜急着赶回去,没来得及和你说,吓坏了吧。”
弥生呆呆地站着,好久以后才啊了一声。
“等清子家人痊愈,她就会回来了,快去睡吧,没事了。”
侍女在温柔地劝说。
“我知道了。”弥生在发抖,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不让自己的声音跟着一起抖动,“谢谢姐姐特地来告知。”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房间,只知道关上房门后,紧紧地抱着自己。
还能记得第一天,姐姐带她来到这个房间,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世,姐姐也跟着流泪。
“原来弥生和我一样,都失去了父母。”
“这么小的年纪,真可怜。”
弥生想,姐姐会不会和父亲母亲一样,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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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只麻雀,啾啾最大的爱好就是吃,以此练成了自己圆滚滚的身材和飞不高的体格。自从它赖在辛夷身边之后,就常常光顾鬼舞辻的厨房,大约是无惨吩咐过,厨房的人没有恶狠狠地驱赶它,也不会将它剥毛下锅。
生活可以说是很滋润,从它又胖了一些的体型来说。
辛夷再一次在厨房捉到了它,它啄着生米,头顶的羽毛仿佛变得更鲜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