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松动的山石滚落,她手中抓着药材,来不及惊讶恐慌,就失去了意识。
后来福子醒来的时候,她手上仍紧紧抓着草药。混沌的眼睛看到了殿中飘着五色经幡,还有佛像在高处俯视她,眼神慈悲。福子昏昏沉沉,盯着这个佛像,突然反应过来,她回到了寺庙。
熟悉的寺庙,外面还有信徒的祷告声。
她转了下眼,看到佛像下方,莲花座上,戴法帽的教主笑眯眯地看向她。
第73章
天色暗了下来,铅灰的云积压在一块,被夜色掩盖,遮掩住了这看起来糟糕的天气。像是要来一场大雨,沉闷的空气已经凝滞在周围。但对于吉原的客人来说,天气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夜色来临, 游郭才苏醒过来。
一盏盏灯笼在檐下点亮,街上出现了熙攘的人群,大部分都是男人。游郭的光照得夜空也半亮了,半敞着和服,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突然撞上了什么。
他浮肿眼皮下的眼睛只有一条细缝,费力撑起来之后, 男人才勉强从已经拓宽一点的视野中看到撞到自己的人。
一个瘦小的女孩,黑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正呆呆地看着,当中飘出来一股香味,和游女身上的味道很像。
男子后知后觉地拎起自己的衣摆,上面果然有脂粉。
“喂!”他冲着女孩喊,开口时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和浓重的酒气,熏得人直欲呕吐, “你撞到了我,还、还弄脏了我的衣服,嗝……”
男子打了个酒嗝后,反胃的感觉瞬间涌上来, 压也压不住。他在路边,当场就吐了出来。
呕吐物的味道即便在路上,即便扩散了一些,也是绝对不好闻的,男子身边的路人即刻远离,捂着鼻子绕着他走。
黑发女孩也要走。
但是吐了后男子反倒清醒了一点,他抓住了想要逃走女孩的胳膊,凶神恶煞地对她说:“喂,我说你撞到我了,你没听见啊?!”
“没有赔偿,小心我打死你!”
他混沌的大脑在此时却算得很清楚,游郭中的出现的女子,不出意外,都是游女。而这种年纪不大,大约就是店中的“秃”。这是店中打杂的小女孩,多半用来跑腿,服侍高等级的游女。
若她来自出名的店中,说不准因此还能让老板赔上一笔钱。
男人越想越觉得可行,继续凶神恶煞地逼问:“你是哪家的小孩,走,我倒要问问,撞到了人不道歉还想跑……”
他拖着女孩走。
酒色财气掏空了男人的身体,但他毕竟是一个成年男子,拖动一个没什么重量的小女孩还是可以的。
廊檐下栏杆旁,都站着或坐着打扮好的游女,她们红唇含笑,眼波流转,娇笑着招呼路上的客人。直到有人见到了被男人拖着的女孩。
游女撑着栏杆,疑惑地喊了一声。
“辛夷?”
黑发女孩藏在头发下的眼珠动了动,她仰起头,看向了喊她名字的游女。
男人的脚步停住,转向一旁。
这是吉原最大的三家店的其中之一,荻本屋。来吉原游玩的客人自然对这些店如数家珍,男人还知道荻本屋今年的花魁,妩媚多情,可惜他没有钱,不然真想与花魁共度一晚。
便是被花魁踩在脚下,也是享受的。
光光是想着,男人就激动起来,招呼的游女看到男人这样的情态,捂住嘴唇轻轻一笑,继而风情万种地过来,勾住了男人的手臂。
“客人,怎么了,怎么抓着我们店中的姑娘不放?”
男人被勾起手臂已经神情不属,他对游女嘻嘻笑道:“这姑娘撞了我,一句道歉也没有,我就来讨一个说法。”
游女眉眼柔得要化水,这些表情她们日日夜夜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早已经信手拈来。她另一只手勾起男人的脸庞,轻轻柔柔地说:“你同她生什么气,辛夷啊,她不会说话。”
笑谈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店中。
荻本屋的老板娘迎了上来,一把把辛夷拉了过来,略显刻薄的脸上堆起笑容。真奇怪,老板娘是颧骨高耸的模样,年纪渐长,脸上的肉都消瘦下来,但她笑起来却莫名让人觉得亲和。
“是她撞到了客人吧,客人别生气。”她朝挽着男人的游女使了个眼色,游女即刻拉着男人往里面走去,男人便是想说话也来不及,游女娇声细语,他迅速地堕入温柔乡中。
男人走后,老板娘立刻拉着辛夷来到里间狭长的走廊上。
“怎么回事,你不是在侍候花魁吗,怎么跑出去了?”
辛夷低头想了想,然后举起手中的小盒子。
脂粉香气立刻淡淡地弥漫开来,小盒子中的膏体被撞掉了大半,艳红的脂膏只余下小小一部分,攀附在一旁。
“花魁遣你出去买这个?”
辛夷点点头。
老板娘的眉毛一挑,不笑的时候,她脸上的法令纹深刻,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生气。
许久之后,老板娘才说:“既然花魁让你去买,你便去,只是下次小心一点,别再撞上这种事。”
辛夷又点头,见老板娘不说话了,她就想回去。可低着头走了没几步,又被老板娘叫住。
女孩就乖乖地站在原地。老板娘蹲下来,将她凌乱的黑发都拢到脑后,手中的巾帕在她脸上抹了一阵,像抹去玉上的尘土,露出里面温润光华的内在。
这是一个美人胚子,圆眼琼鼻,皮肤是罕见的白皙细腻,而她的牙齿,也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短缺错漏,反而白皙整洁。老板娘确信,辛夷应该出生于富裕家庭,甚至可能是贵族小姐。
但不论她有什么样的身世,她倒在吉原里,就是吉原的人,被自己捡去,就是老天开眼,送下来的摇钱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不会说话,自从醒来之后,她就没有说过一个字。为此,老板娘还花了大价钱,请了有名的医师过来。
须发皆白的医师看了她很久,也瞧不出来有什么毛病,老板娘只能安慰自己,光是看着辛夷这张脸,也会有客人出大价钱。能不能说话,对于美人来说,也不算是很大的毛病。
老板娘擦干净辛夷的脸后,左看右看,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她难得温情地摸了摸辛夷的头,“乖,去花魁那边吧,但是也要记得,花魁叫你去做什么,也不能一味地答应,碰不到做不了的事,要记得过来找我。”
小姑娘乖巧地点了点头,便小跑着去了花魁的房间。
荻本屋的房间并不隔音,笑闹声隔了很远都能听到。辛夷远远地就看到了守在花魁障门前的和她年纪相差无几的梅,梅看到了辛夷,对她摇了摇头。
辛夷知道了,此时花魁房中有客人。
她冲着梅笑笑,退了出去。
梅有一头罕见的白发,在整个游郭中都难以见到第二个有白发的人。辛夷很喜欢她的头发,每次见到,都想上手摸一下。
但梅很骄傲,轻易不肯答应。
辛夷小心地走下了木质的楼梯,这里的楼梯对于辛夷来说又高又陡,她每次都要集中注意力才能顺利走下去。不过,若是长到了和游女花魁一样的年纪,走这些楼梯便轻轻松松了。
尤其是花魁,每次游街时穿着那么高的木屐,照样如履平地。
踩到平地上时,眼前飞快地闪过一道影子,一只鸟撞入她的怀中。辛夷的唇角弯起了来,这是一只翠鸟,拖着长长的尾羽,羽毛是很漂亮的绿色,像是春日刚生出的一茬嫩芽。
辛夷悄悄走到了后门,摸出了藏着的米粒,摊在手心里喂翠鸟。
小鸟吃了几粒就开始叽叽喳喳。辛夷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只是看起来很急切的模样。每次它张开嘴,都是如此,仿佛想要让她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可是,人是听不懂鸟在说什么的。
辛夷醒来就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老板娘,她垂挂着一张刻薄面皮,见到她却动了动唇角,扯出了一个亲切的笑来。
老板娘将她搂在怀里,问她姓甚名甚,家住何方。
辛夷听懂了话,但是她脑中是一团混沌的迷雾,不能抽出一丝半点有用的信息,只能摇头。老板娘看到她摇头后,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喜是悲,但最后,她拍了拍辛夷的脸,尾指长长的指甲戳在怀里女孩幼嫩的脸上,笑着和辛夷说,以后就在我这里住下吧。
辛夷这个名字,是她自己从书中选出来的,老板娘说要为她取一个名字,她摇着头,转身就爬上了书架,指着其中的一页,自己选择了自己的名字。
老板娘房中有不少书,这个时代,书很金贵,但是培养艺伎,尤其是花魁,不能光凭容貌,她们要学歌舞礼仪,文字书画。陪同有身份的客人时,不能搭不上话。
于是再金贵的书,也会被老板娘买来。有了满腹诗书,漂亮容貌,再包装一个高贵凄凉的身世,落魄士族的女儿流落到吉原,就有人捧着金银,将艺伎送上花魁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