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程嘉明凑到听筒旁,对那头的程颂安说:“可以。”
程颂安愣了愣:“爸爸!你怎么可以偷听我和闻桥的电话!”
“下周就可以给你买模型,如果你现在就乖乖闭上眼睛睡觉的话。”
程颂安十分果断:“——晚安爸爸!!”
程嘉明提醒:“还有呢?”
程颂安开心地喊过来:“晚安闻桥!”
程嘉明挂断电话,收起手机。
夜风宁静,灯光明亮。
闻桥低头,剥了一颗喉糖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缓缓躺倒在大象的滑滑梯上。
他含着糖果,然后用两只手捂着自己哭到发烫的眼睛,捂着了好一会儿后,他缓缓挪开手。
他说:“……程嘉明,明天天一亮我们就直接去墓园吧,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我爸妈了,顺便也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一下——噢,还有外婆。”
“不过如果世界存在……那外婆刚刚肯定都已经看到了,她一向是个很开明的人——不开明也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喜欢你。”
闻桥偏过头,看向程嘉明,小声说:“这么爱你。”
程嘉明俯身亲吻他的额头。
匍匐在明亮灯罩上的飞蛾动了动翅膀,它低飞过两个人的头顶,盘旋过了两周,最后摇晃地飞到了远处。
夏夜里没有淋到暴雨,闻桥运气坏的时候很坏,运气好的时候很好,他莽撞地在低谷自我放弃,却又被这个在低谷里遇到的人牵着手往上走。
这一脚没有踏空。
二十岁的闻桥涉过深水走到了堤岸上,他在这一刻认真发誓,他要变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第57章 吾心安处
姚承远一向起得比鸡早。
哼哼着歌收拾完了屋子,还没来得及给老婆闺女做完营养早餐,丢在微波炉旁的手机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姚承远伸头瞄了一眼屏幕——他赶忙放下手里的锅子铲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清了清嗓子,姚承远精神饱满地接通电话:“早上好!闻先生。”
电话号码的确是那一位年轻客户闻先生的,但是说话的声音却不是。
话筒里响起一道陌生的温润男声,他说:“早上好,姚经理。敝姓程,程嘉明,抱歉这么早打扰你……”
姚承远一路飞车,灵活地穿梭过早八的人流,驱至单位时还不到八点一刻。
停车锁门一气呵成,姚承远绕过停车场的小路,一路小跑着进入了一幢古香古色的二层灰瓦小楼。
小楼坐北朝南,正门口种了两棵高大的松柏树,松柏树旁挂着一副白底黑字的匾额,匾额上书八个大字:天寿陵园销售中心。
姚承远刚一走进大厅,就看到了西北角落等待区那一坐一站的两个男人。
坐着的那一个姚承远认识,两个人打了两年多的交道了,是一个颇有孝心的年轻人——手头不宽裕,但舍得花钱。
站着那位姚承远倒是没见过,不过三十分钟前两个人通过电话,不是个好糊弄的。
姚承远跟前台小姑娘打了个招呼,让帮忙给送两杯茶,自己理了理衣服,笑着朝着两个人走了过去,远远地就主动伸手:“程先生,闻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一晚没睡,闻桥脑子有点昏沉,有点困。
和姚经理握完手之后,他就又蔫蔫地坐回到了金属椅子上。
有个姑娘给送了两杯热茶过来,闻桥朝人说了句谢谢,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姑娘听到了。
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眼定定落在闻桥的脸上,她抿了抿嘴角,语气轻快地对闻桥说:“不客气。”
闻桥:“……”
闻桥默默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程嘉明和姚经理谈着正经事,姚经理三番两头把话扯到闻桥身上,闻桥不怎么认真地听了一耳朵——
姚经理大概的意思就是说,这给去世的老人家定坟、送葬,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既然这是闻先生家的私事,该要听一听闻先生自己怎么个意思,闻先生不说话总归不好。
闻先生捧着茶杯沉默,冷不丁丢下一句:“不是我的私事,是家事。那我们家里,他当家做主的。”
炸弹轰然落地。
闻桥冲着愣神的姚经理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要说已经说完了,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姚经理的瞳孔缓慢回缩,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轻咳了一声,镇定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微微笑了一下,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么墓碑材质的话——”
不得不说,程嘉明和姚经理两个人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三十分钟,就把所有的细则全部敲定了下来,期间只额外向闻桥确认了一次碑文的落款内容。
闻桥想都没想,直接回答:“就刻我妈和我舅的名字,其他一个都不用了。”
闻桥不愿意让梁方这个名字上碑,至于他自己,无所谓的。
姚经理最后一次询问:“闻先生,您确定了吗?确定我就上报师傅,让他们加急刻字了。”
闻桥点头:“就这样吧,辛苦你了姚经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
所有一切形式上的时间和进度都可以用金钱开道,十八万八千块的墓地一年也卖不出几个,但眼前的客户签完合同就付尾款,干脆利落到不行——
姚承远不愿意在客户面前喜笑颜开,毕竟他做的是死人生意,但想一想提成,他又实在是身心愉悦。
姚承远当着程先生和闻先生的面,直接给师傅打去电话,要他们务必加急处理。
“顺利的话,十点钟就可以直接走流程入葬了。”姚承远看向当家做主的程先生:“您看,您二位是坐在这里等一等呢,还是?”
这次当家做主的程先生没讲话,一直低着头的闻先生讲话了,
“我们俩还要去一下我爸妈那儿,不过十点钟前会回来——我外婆的骨灰盒暂时做个寄存,没问题吧?”
姚承远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一位年轻的闻先生的父母也已经……就葬在陵园的东片,那一片的松柏长得都比人高了。
“当然没问题,您放心。”姚承远收起合同,说:“闻先生稍等,我叫人再给您拿一份祭品吧——是咱们陵园今年清明刚推出的,客户反响很不错。”
闻桥捧着两只雕花的电子蜡烛,程嘉明抱着一捧五彩斑斓的塑料菊花,两个人并肩往陵园走。
松柏和万年青沿着甬道铺开,空气里松叶的气息很浓。闻桥很不喜欢这个味道,从小就不喜欢。
“……我其实也很久没来了,去年还有前年,都没来看他们。”闻桥换了个手拿蜡烛,说:“是不是有点没良心?”
程嘉明说不会:“心意在就可以了。”
闻桥说:“也没什么心意,我就是单纯不想来。主要是我不太想看到我爸——他当年留给我的心理阴影还是太大了。”
——独自一人在家的小孩儿吃了自己煎的荷包蛋,看了很久很久的电视,动画片里的小男孩有爸爸妈妈和小狗,他却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失去了所有。
之后的十几年里,这一个小孩儿不止一次被人问到,你的爸爸妈妈呢?
你是孤儿吗?
你跟着谁一起长大啊?
你是住在福利院吗?
问的人大多没什么坏心,很多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好奇,但被问的人还是会在连续回答此类问题之后感到一丝……窘迫。
——闻桥其实是个很晚熟的人。
曾经的他一直不懂这一种窘迫的由来,他甚至会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太过于内向,不够落落大方,所以才不愿意回答别人这些问题。
等到他终于开智,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又代表了什么的时候,他又免不了俗地怨恨上了闻见远。
这种怨恨是真情实感的。
被抛弃的小孩儿也可以反过来主动抛弃父母,反正人死不能复生,既然闻见远死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不愿意和闻桥说,闻桥自认也有权利不要再看见他,包括不要看到他的墓碑。
“所以,我妈纯粹就是被他连累的。”说到这里,闻桥停了停脚步。
陵园千篇一律,不是整齐的松柏就是整齐的墓碑,一眼望出去就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迷宫。
闻桥认真确认了一下区位,然后转弯,示意程嘉明跟着他一起往上走。
程嘉明踩过闻桥的脚步,跟着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人和家人,哪怕是和自己的父母,也是需要讲一点缘分的。”程嘉明的鞋尖踩过石阶上的青苔,声音平静:“你们这辈子缘分不那么多,所以才会早早就分开。”
闻桥还是第一次听到程嘉明说出“缘分”这种感性的词来,他有点新奇地嘿嘿笑了两声。
“那你呢?”闻桥问。
程嘉明说:“什么?”
“那你觉得你和谁的缘分不够——和fanny吗?”闻桥故意埋汰他:“是不是觉得好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