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但这次为什么会来这儿?
  瞿修明仍无法平静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深陷昏迷的身影上。
  答案,似乎就在这里。
  颈后的咬痕边缘还泛着微红,但不深,没有刺破腺体。
  还好,瞿修明微微松口气。只是临时标记。
  但这恰恰也是最反常的地方。
  易感期时占据主导地位的首先是欲望,是索取。而这个omega身上并没有性行为的痕迹,这说明江禹跳过了所有步骤,直接进行了标记。
  标记,哪怕只是临时的,都是一种宣誓主权的行为。这说明至少在那一刻,支配江禹的不仅仅是欲望,更多的是强烈的,想要占有的冲动。
  瞿修明沉思着将毯子重新盖在陈致的肩头处,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咬痕,忽然顿了下,而后又俯身查看。
  “瞿医生,怎么了?”
  瞿修明没有带助理,是阿什兰的管家罗伦一直跟随在左右。
  “他这里有伤口。”瞿修明看了眼罗伦,用食指和中指分开陈致后颈的发际线,“非常整齐,并且经过缝合。”
  罗伦微微蹙眉,也俯身凑近,果然在被拨开的发丝中间有一道极细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疤痕。
  “您是说,他这里曾经受过伤?”
  “更像是手术。在发际线后开口,可以很好的隐藏疤痕。”
  瞿修明没有下定论,但如果在这里进行手术,那么大概率是与腺体相关的手术。
  罗伦没有追问,只是询问陈致这样一直昏迷,是否需要什么特别的看护。
  “倒是不用,他不是昏迷。一个还没有进行二次分化的omega,一下子被注入这么大量的alpha信息素,对他而言是极大的负担,只是太过疲惫导致的沉睡。”瞿修明边记录数据边答道,“不过他一直在发烧,如果体温过高最好还是让江先生……”
  他顿了下,说,“服用退烧药。”
  “好的瞿医生,辛苦您。”罗伦点点头,用手势示意他离开卧室。
  瞿修明跨出卧室门的瞬间顿住了脚步,忙站定后朝着坐在沙发里的江禹微微躬身,
  “江先生,已经检查完毕。”
  但江禹并没有马上回应他。
  会客室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橙黄的灯光与冷白的雪景在窗玻璃上交织,透着一股令人放松的暖意。
  炉火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轻微的爆裂声,几颗火星飞溅而出,还未能越过铸铁的炉栅便奄奄地灭了,转瞬即逝。
  那个深陷沙发里的身影显然并不轻松。
  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墙上的挂钟不知疲倦地持续走动,那单调的滴答声,反而让这份安静显得更加漫长。
  江禹用手肘撑着膝盖,微微弓着背,双手交握着抵在额前。他明明很安静,但这安静之下,却透着一股焦躁。
  瞿修明静静地站在门内,没有打扰,他知道这份焦躁源自何处。
  标记可以平息情潮,却会带来更加汹涌的心理依赖。在此期间,alpha的本能会驱使他们无时无刻不想与自己的omega待在一起,这就是基因所带的,原始的,近乎野蛮的占有欲。
  哪怕只隔了一道房门,都会让他焦虑不安。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到瞿修明的瞬间眼神恍惚一下,仿佛刚记起这屋里还有一个人。
  “瞿医生。”江禹开口,嗓音暗哑,“他的检查结果。”
  瞿修明颔首,拿出刚才的检查记录递了过去,又补充道,
  “陈先生的生命体征平稳,目前主要是高烧和信息素过载导致的深度昏睡。至于外伤并不严重,有一些淤青和轻微冻伤,脚踝没有骨折。”
  他微顿了下,像是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又谨慎地问道,
  “江先生,陈先生可能做过腺体手术您知道吗?”
  周围静了几秒钟,江禹微阖着双目,仍看着眼前的报告,淡淡应了声,
  “嗯。”
  虽然已经预想过,但这个回答还是让瞿修明愣了下,他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告知一些,在他看来比较蹊跷的事,
  “还有,我在检查陈先生的身体时,发现无论骨骼还是体态,他都更接近于beta,这与他的生理性别有出入。”瞿修明语气慎重,“您看是否等他醒来后去医院做一次更加全面的检查?”
  “你可以离开了。”
  瞿修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他拿起报告,微微躬身道,“好的江先生,稍后我会将结论和注意事项发给罗伦管家。”
  “瞿医生。”江禹抬起眼睑,“他资料的保密等级,和我一样。”
  瞿修明闻言眉头微动,随即颔首,然而在退出去的瞬间,他还是犹豫了下,再次开口,
  “虽然现在的陈先生对您的安抚作用有限,但标记是双向的,您如果可以用信息素来引导,会缓解他因为被标记而产生的部分痛苦,比如高热……”
  一声淡淡的轻嗤打断了瞿修明,他立刻收声,躬身退了出去。
  雪从没有彻底停止过。
  卧室门被推开,一道光笔直地投入昏暗的房间。边缘从清晰到涣散,最后均匀而又黯淡地铺在了微微隆起的床上。
  陈致还是保持着俯卧的姿势,脸颊透着高烧带来的,病态的红。他在睡梦中仍蹙着眉,手指紧紧抓着枕头边缘,似乎正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然而有人却偏不让他安宁。
  江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忽然,他伸出修长苍劲的手指,捏起陈致肩头薄毯,毫不留情地一把掀开。
  陈致赤裸的上身霎时暴露在骤冷的空气里,微微凹陷的脊椎线在这片昏暗的光里延伸着,直到没入腰际堆叠的毯子里。
  他在昏睡中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江禹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具身体。忽然他弯下腰,冰冷的指尖带着力度,按在了头发中那道隐秘的疤痕上。
  几乎同时,陈致的喉间溢出几声极轻的,断续的闷哼,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他的身体忽然停止战栗,如同认命一般地静静伏卧在床褥之中。
  “呵,六芒星的胆子不小。”一声冷笑在昏暗中响起,“竟敢把一个beta改造成omega献给皇室。”
  第28章 粗鲁
  刚刚做完腺体手术的那一个月,他在无休止的高烧中反反复复,意识沉浮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
  那时候,视野里永远是白色。
  白色的墙,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光,研究员和护士不断走过的虚影,还有他自己……
  都是白的。
  他像是被人按在滚烫的水里,偶尔能听到的几声争执,却都只是嗡嗡作响。
  “太冒险了,001还没成年,各项指标都不稳定……”
  “就算太子殿下的病情能等,也不能让别人占了先机,必须尽快匹配,汇报给宫事厅。”
  “但手术创面愈合良好,感染也都已经清除,可他为什么仍在发烧?”
  那边静了几秒。
  “会好的。”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的身体是beta,所产生的信息素会十分温和,最适合太子殿下。其实他今后是不是能够恢复成常人并不重要,哪怕只能躺着也没关系。”
  不重要,哪怕只能躺着也没关系。
  他恍惚间听到了这一句。
  是啊……
  他就如同一个被强行启动的仪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超负荷地运行,只为达到预设的那个数值。
  活着,提供信息素,就是他存在的所有意义。
  “咦?怎么哭了。”
  耳边是那个熟悉的,护士的声音,一块干燥的纱布擦去了他眼角渗出的泪水。
  “什么?”护士俯下身,皱着眉仔细分辨,突然她似乎听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
  “403已经死了。”
  “他说什么?”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近了。
  护士踌躇了一下,轻声道,“他说……他要403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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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
  好渴……
  渴得喉咙如被火烧般疼,眼皮灌了铅,沉得怎么都睁不开。他只好尝试着挪动手指,想要按下枕边的铃。
  耳边却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水从高处落入杯底那柔软的碰撞声。
  陈致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对声音这么敏感,仅仅是这些寻常的动静,就让他生出了一丝渴望。
  却又……好像不只是对水的渴望。
  混沌不清中,一股力量忽然将他从被褥中捞起,后背撞上了一个坚实的支撑,热度转瞬间灼了上来。
  紧接着,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压在了唇上,微凉的液体漫过上唇。他意识到是水杯,想喝,却因为这粗暴的力道而无法张口。
  对方似乎瞬间失去了耐心。下颌骨传来被钳紧的疼痛,水流立刻蛮横地灌了进来。
  根本来不及吞咽。他被呛得浑身颤抖,水从唇角不断地溢出,沿着脖颈狼狈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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