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他双手捧坛,恭敬奉上,声音清朗:
“晚辈沈墨,拜见木杨上人。来得仓促,未及准备厚礼,唯有这坛自酿的粗浅果酒,还望前辈不嫌弃,聊以解乏。”
第312章 认可
南山郡城还沉浸在清寂晨光中,后山崖上,却已有一道青影盘膝而坐。
沈墨双手结印,呼吸绵长,周身灵力流转不息。他面前三尺处,一株在寒风中瑟缩的雪岭冰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叶片,原本因昨日试验针法而略损的根须,在阴阳灵力的温养下迅速愈合,重新焕发出莹润的微光。
“哼,倒是不偷懒。”
一个沙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以及隐约的酒意。
沈墨收功起身,转头看去。
木杨上人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此刻他正用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打量着沈墨,眼神却不像前几日那般浑浊迷蒙,而是清醒而锐利,如同深山幽潭映照出的一切。
沈墨心中一凛,知道这是要“过堂”了。
果然,木杨上人将酒坛往腋下一夹,伸出干瘦的手指,对着沈墨点了点。
“先说好。”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是没有天赋,谁来说情也没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沈墨却没有丝毫恼怒或不忿。他迎着木杨上人那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微微颔首:“上人放心。若能入您眼,是晚辈的造化;若不能,那是晚辈才疏学浅,自当另寻他途,绝不会纠缠。”
他说着,从储物戒中取出又一坛新的灵果酒,这坛与之前那坛不同,是以南林郡特有的地莲果为主料,辅以数种温补灵草,酒液晶莹如琥珀,灵气内蕴,醇而不烈。
他将酒坛双手奉上,置于木杨上人面前那块平整的青石上,动作不卑不亢,眼神清正坦然。
木杨上人低头看着那坛酒,又抬眼看了看沈墨。
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珠转了转,哼了一声,伸手将酒坛抄起,拔开泥封,凑近闻了闻。
“唔……”他眯起眼睛,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比上一坛还香几分。你小子,酿酒倒有几分悟性。”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将酒坛重新封好,往袖子里一塞,那袖子看着窄小,塞进一坛酒却像塞进一粒花生米似的,毫无痕迹。
然后,他往旁边一块被露水打湿的山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那只悬空的脚晃啊晃,眯着眼看着远方初升的旭日,不再说话。
沈墨便也安静地站着,不去打扰。
沈墨垂手而立,目光落在崖边那株刚被他救治好的雪岭冰参上。
他其实有些紧张。
顾允寒将他送来,他也不想让顾允寒失望。
接下来的几天,沈墨才真正开始“认识”木杨上人这个人。
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元婴后期大修士,脾气的确古怪,却不似他想象中那般喜怒无常、动辄要人性命。恰恰相反,木杨上人大多数时候都很好说话,只要你不去打扰他喝酒、睡觉、发呆、以及用他那慢得令人发指的步调在听涛崖上踱步。
他几乎不讲什么师徒尊卑的繁文缛节。
第一天,沈墨按照惯例行礼问安,拱手躬身,口称“上人”。木杨上人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一窝蚂蚁,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第二天,沈墨依然行礼,木杨上人躺在石头上晒太阳,鼾声如雷,根本没听见。
第三天,沈墨走到他面前,犹豫了一下,没有行礼,只是轻声说:“上人,今天有一坛新酒。”
木杨上人立刻睁开眼睛,坐起身,精神抖擞:“在哪儿?”
自此,沈墨便不再拘泥于虚礼。
他逐渐发现,这位看似不修边幅的老人,其实有着极其清晰的、不容逾越的原则。
比如,晨课不可迟。
比如,医道不可戏。有一日,沈墨为了测试某种针法组合的极限,对一株灵植反复下针、拔针、调整、再下针,手法虽有分寸,却未免有些“折腾”的意味。木杨上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按住了沈墨持针的手腕。
那力道极轻,却让沈墨动弹不得。
“灵植虽低微,亦是一条命。”木杨上人没有看他,翠绿色的眸子落在那株被扎了十余针、灵气萎靡的灵植上,声音平淡,却让沈墨心头一震,“医者之心,首重敬畏。若无敬畏,再精妙的针法也只是杀人技。”
沈墨沉默良久,收针,对着那株灵植拱手一礼,又转身对着木杨上人深深一揖。
“晚辈受教。”
木杨上人没有应声,背着手慢悠悠地踱走了。但那天傍晚,沈墨发现那株灵植被小心翼翼地移植到了一个向阳的好位置,根部被细心地敷上了一层滋养灵壤。
也就是从那日起,沈墨开始主动向木杨上人展示自己真正的“本事”。
《阳极阴转诀》。
起初,他只是尝试以阴阳之力温养一株濒死的寒玉芝。
那株寒玉芝是南山郡特有的一种珍稀灵植,对环境要求极高,移植时根脉受损,已显枯萎之态。幸雪侯府的灵植师都摇头,说救不活了。
沈墨蹲在芝圃边,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青红交织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寒玉芝枯败的根系。
枯荣再起。
那一缕炽烈如骄阳的生机之力,在他精准的控制下,层层“降温”,褪去灼烫,转化为温润如春水的滋养之气,丝丝缕缕渗入寒玉芝干瘪的脉络。
沈墨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稳如磐石。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矮小的灰袍身影不知何时停下了踱步,转过身,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潭,漾开层层惊异的涟漪。
寒玉芝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顽强的绿意。
沈墨收功,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要抬手拭汗。
“你那灵力。”
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再给我看看。”
沈墨转过头,对上木杨上人那双此刻亮得惊人的翠绿色眼睛。
他没有多问,直接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团拳头大小、纯净剔透的灵力跃然而出。
木杨上人盯着那团灵力,一瞬不瞬。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恍然。
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听涛崖边那间他平日打盹的简陋茅棚。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只是用那沙哑的声音,丢下一句:
“明天开始,卯时三刻,来我这里。”
沈墨愣了一瞬,随即,嘴角缓缓扬起。
这是……认可了。
第313章 辞别
这夜,月色清皎,雪峰如银。
幸雪侯府的“一色亭”中,四道人影围坐。
木杨上人照例盘踞在主位,其实就是那张最宽敞、最舒服的躺椅。他抱着那坛已经喝了小坛的酒,眯着眼,不知是在听众人说话,还是在打瞌睡。
幸雪侯雪轻寒端坐于侧,手边放着一盏冰玉茶。
白术坐在幸雪侯下首,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眼角眉梢的复杂情绪,有期待,有不舍,有跃跃欲试的锋芒,也有即将远行的忐忑。
白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亭中央,郑重地整了整衣冠。
她今日穿着狩日军的制式轻甲,已然是锋芒初露、即将展翅的猎鹰。
她对着亭中三人,拱手,深深一揖。
“明天,我便启程前往天凤城,入狩日军报到。”她的声音平稳,带着刻意压制的、却仍有一丝颤抖的郑重,“三位皆是我的师长前辈。此番远行,归期不定,便在此拜别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微红。
亭中安静了片刻。
木杨上人从躺椅上坐起身,难得地放下酒坛,正眼看向白术。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此刻没有半分醉意,只有长者审视晚辈时的深沉与……淡淡的期许。
“凤朝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尔虞我诈。”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狩日军是凤帝亲卫,位高权重,却也身处漩涡中心。你性子直,心眼少,记着,保全自己,比建功立业更重要。”
白术用力点头:“是!弟子谨记师叔祖教诲!”
木杨上人又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躺椅,抱起酒坛,仿佛刚才那番郑重的话从未说过。
沈墨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盒。
玉盒不大,约莫巴掌见方,通体温润莹白,以冰蚕丝编织的细绳系着。他站起身,走到白术面前,将玉盒轻轻放在她手中。
“便以此礼,送君远行。”
白术接过玉盒,触手生温。她抬头看向沈墨,那双杏眼里水光潋滟,却弯成了两道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