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涅布赫尔微微扬起下巴,露出苍白的脖颈:“最后一个问题。这些规则,怎么保证执行?”
  简予行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高大的身躯拉出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在涅布赫尔面前停下,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击掌为约。”
  原始的缔约方式。不靠枷锁,只靠两只手掌相击。
  涅布赫尔刚想嗤笑,却从简予行的灵魂深处察觉到了恐怖的波动。那人平稳的内核深处,某种基于绝对秩序的力量正在蓄能,一旦碰触,死生难逆。
  他慢慢抬起了右手,指尖悬在简予行掌心上方不到一厘米。人类体温和冰冷的秩序感交织着渗过来。
  “本殿下可没有在怕。”尾巴绷得笔直,给自己壮胆。
  啪。
  掌心相贴的瞬间,没有声光特效。但这轻轻的一下,却像六枚烧红的铆钉,悍然打进彼此的灵魂。三枚扣住涅布赫尔,三枚死锁简予行。
  力量平等,双向钳制。
  涅布赫尔倒抽一口凉气。恶魔契约向来是单方面碾压的粗暴剥削,但这股力量贴着他灵魂的表面,虽然很轻,但是牢固。更可怕的是,这个人类竟然用同样的力量锁死了自己。
  “约定成立。”简予行收回手。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偏过头,锋利的侧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走廊灯光中。
  “宁不初。”
  涅布赫尔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咬紧了牙关。
  简予行没回头,消失在走廊尽头。
  ……
  不多时,何闯声端着热饭菜和一碟甜食进来。他干脆利落地解开了那些原本扣在恶魔手脚上的合金锁。金属件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约定生效了,用不上这些了。”何闯声比划了两下,竖起大拇指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涅布赫尔悬浮在半空,端起那碟焦黄色的甜食。
  他边嚼边分出一缕魔力,去试探灵魂边缘的“铆钉”。碰到“不得主动攻击”那枚时,坚硬的排斥力立刻涌现。他又去探“不得进行伤害性实验”那枚——
  触感完全一致,不可撼动。
  涅布赫尔收回魔力,捏起一块甜食放进嘴里,甜味散开,眉心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手腕上的勒痕还泛着青紫。他转了转腕子,活动了两下,轻得有点不习惯。
  涅布赫尔舔净指尖的糖粉,闭上眼,唇角难以克制地翘了起来。
  灵魂相缚。
  今天的甜食不错。
  胃口越来越好了。
  第6章 初来乍到
  食堂的门一推开,热浪裹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上百号人挤在长方形的屋子里,托盘撞击,大声咀嚼,肆意谈笑。涅布赫尔不适地压了压耳廓,恶魔的听觉在这里纯属遭罪。
  何闯声领着他去打饭窗口。程可安双手插兜跟在后头,眼神不着痕迹地扫着四周。
  打饭大叔抬眼瞧见他,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目光从角溜到尾巴,最后看在何闯声的面子上,还是往托盘里扣了一大勺红烧肉。
  端着餐盘穿过过道,周围的噪音明显降了两个档次。停下筷子的,忘了嚼饭的,悄悄往后挪椅子的,什么反应都有。角落里有个年轻士兵瞪大眼睛去捅同伴,差点把汤碗打翻。
  涅布赫尔全当没看见,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饭菜比压缩块强太多,肉块炖得软烂入味。他闷头吃了两口,表情从“忍耐”升级到了“凑合”。
  然后他闻到了甜味。
  斜对面,一个埋头扒饭的士兵托盘里摆着两块焦黄色方块,糖粉在灯光下发亮。
  涅布赫尔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何闯声顺着他的视线一瞥,心里咯噔一声。
  来不及了。
  涅布赫尔的尾巴顺着椅背滑下去,贴着桌腿游向斜对面,尾尖在空中悬停一瞬,勾,卷,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甜食凭空消失。
  对面的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勺子戳了个空,茫然地挠了挠头。
  涅布赫尔端坐在原位,两口咽下甜食,嘴角沾着一点糖粉,竖瞳纯良无辜。
  何闯声把脸埋进臂弯里憋笑。程可安面无表情地继续喝汤,假装自己瞎了。
  离开食堂前,涅布赫尔又如法炮制地从另外两张桌上顺走了五块甜食。最后一次甚至懒得用尾巴,趁着目标低头喝汤的空隙直接伸手拿走,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出了食堂门,程可安才低声开口:“甜食限量,每人每顿两块。”
  何闯声的脸垮了,“他刚才吃了——”
  “七块。”
  “……我去跟后勤解释。”
  涅布赫尔走在前头,嘴里回味着最糖粉的余韵,尾巴尖高高翘着,心情肉眼可见的愉快。
  ……
  哨站西侧,露天训练场。
  近战格斗区里两个士兵正在对练,拳来脚往打得热闹。涅布赫尔扫了一眼就移开了,两只蚂蚁互推,没什么可看的。
  靶场那边有意思得多。
  一个扎马尾的女兵双手平举,掌心凝起一团橘红色的光晕。沉息蓄力后,一道火柱喷薄而出。十米外的金属靶板被高温燎得边缘卷曲,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涅布赫尔微微挑眉。
  这种力量的质感和魔力截然不同。魔力浑然天成,遍布全身,调用如呼吸。而这个女兵像是把力量强行压缩在某个狭窄的节点,再集中挤压释放。虽然粗糙,但局部密度相当可观。
  有点意思。
  涅布赫尔掏出翻译器递给何闯声,用地狱语问:“那是什么力量?”
  “异能。精神力驱动,基本是每人一种。”何闯声指着女兵补了一句,“她是火系。”
  涅布赫尔拿回翻译器。靶场上陆续有别的人训练——一个跺脚就能让地面隆起半米的,一个眨眼就能位移几步的,还有一个徒手弯金属棍的,花样还挺多的。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用生硬却清晰的人类发音复述了这两个字:“异能。”
  何闯声愣住,他刚才只对着机器说过一次,并没有刻意教过发音。
  涅布赫尔没理会他的错愕,继续用地狱语问:“你们长官的异能,是什么?”
  何闯声咽了口唾沫,这家伙听一遍就能记住?
  “指挥官的?规则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设定规则,强制生效,覆盖范围内所有人都得遵守,包括他自己。s+级,北方防区最强。”
  翻译器磕磕绊绊地转述。
  涅布赫尔听罢,嘴角微微上扬。初见时那种魔力与血脉被强行掐断的无力感,他至今记忆犹新。
  最强。这个猎物的品质,配得上他的耐心。
  何闯声看着那个笑容,没来由地觉得后脖颈发凉。
  ……
  下午,哨站北侧瞭望台。
  风从沦陷区方向吹来,夹杂着土腥味。脚下是层叠的防线,远处是起伏的废墟。
  涅布赫尔搭着栏杆:“那些丑八怪,哪来的?”
  “异变体。两百多年前开始出现的,没人知道成因。”何闯声眺望远方,“一开始只是零星个体,后来越来越多,人类一路退守到这儿。缓冲区是最后一道防线。”
  “打得回去吗?”
  何闯声笑容敛去:“在努力。”
  简单的三个字背后压着太多的东西,涅布赫尔没有再追问。
  视线随意扫过防线外围,他忽然定住目光。
  一公里外的荒地上,一坨灰褐色的甲壳生物正趴在那里。六条短腿缩在壳底,扁平的脑袋却精准地朝着哨站方向,两颗绿豆大的眼珠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涅布赫尔。
  接着,它将脑袋歪了十五度。
  涅布赫尔转身背对防线。
  何闯声顺着看了一眼:“哦,那只啊,你上次引过来的异变潮里的。打了几轮没打穿,也不攻击我们,就蹲在那儿。上面评估没有威胁,就先不管它了。”他瞅了瞅涅布赫尔绷紧的后背,“你认识它?”
  “不认识。”
  “可是——”
  “不认识。”尾巴啪地抽在栏杆上,金属嗡嗡震响。
  何闯声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掏出笔记本记了一行。
  ……
  从瞭望台下来,穿过连接指挥部的封闭走廊。
  涅布赫尔脚步微顿。那股干净凛冽的气息穿透了周围平庸的杂味,清晰地传了过来。他放轻脚步,靠向走廊一侧的阴影。
  拐角处,简予行正站在门口听取汇报,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副官宥柯站在半步开外,适时地用一句话替磕巴的参谋总结了弹药增补的诉求。
  简予行微微颔首,翻过一页文件。配合顺畅,毫无多余的交流。
  翻页的手指忽然停住。
  简予行抬起头,视线越过走廊里来往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涅布赫尔身上。
  涅布赫尔的呼吸一滞。他明明已经收敛了气息,但在那双灰蓝眼睛的注视下,伪装似乎毫无意义。那是一种平静的洞悉,仿佛能直接看穿皮囊底下的本质。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