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简予行。”他轻声叫出这个名字,“我不会让他们把我拆开来看的,谁来都一样。”
  简予行垂着眼:“不会走到那一步。”
  涅布赫尔领会了这句潜台词,退回去重新盘起腿,拖腔拿调地哼了一声:“那最好。本殿下的事只能自己做主。”
  小甲打了个哈欠,被他捞回膝盖上搓龟壳。恶魔没有任何要离开的意思,简予行也没有驱赶。
  “你房间里没有讨厌的味道。”涅布赫尔闭上眼,把灵魂噪音统统屏蔽,只留着旁边那股净化空气般的清苦醇香,“我今晚在这待着了。”
  “……床只有一张。”简予行说。
  “我又不睡觉。”
  “……”
  第12章 糖衣
  简予行大清早就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留下其他人自行安排。
  涅布赫尔盘腿悬浮在窗前,看着下方训练场上跑圈的士兵,心情肉眼可见的恶劣。小甲脖子上那圈闪烁的幽蓝指示灯以及这座城市的灵魂噪音,都让他感到烦躁。
  何闯声在门口站了半天,眼看那条黑色的尾巴从慢悠悠的摇晃变成了焦躁的抽打,知道再这么闷下去得出事了。
  “走,带你认认主城的门路。”何闯声一把拽住他,“长官交代过,出军事区我跟着就行。全联邦最全的甜食街,去不去?”
  尾巴的抽打一顿,慢悠了下来。
  小甲戴着项圈出不了军事区。涅布赫尔瞥了一眼缩在床角的灰褐色轮廓。程可安从隔壁踱步过来,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我看着。”
  涅布赫尔没废话,飘出了门。
  ………
  穿过外围防线,主城民用区的街道在涅布赫尔面前铺开。
  与军事区的冷硬灰截然不同,这里建筑外墙挂着全息投影,半空交织着轨道。灵魂气息也毫不设防,喜怒哀乐像打翻的调料罐,赤裸裸地泼在空气里,走过一个人就能蹭一身斑驳的味道。涅布赫尔皱着眉,在人流中悬浮穿行,尾巴戒备地紧贴腿侧。
  “前面路口左拐。”何闯声走在右前方,熟练地替他隔开毫无防备的路人。
  路人的视线不时飘向那对黑玉般的角和灵活的尾巴。涅布赫尔高高昂起下巴,指尖溢出一丝魔压,正准备教教这群平民什么是规矩——
  “来来来,刚出炉的琉璃糖!”
  魔压卡在了半路。
  路边摊前,系着围裙的胖大叔正举着长签,一只手悬在糖浆锅上方,指尖泛着极淡的橘色微光——和训练场上那些军人释放异能的节点一模一样,只是微弱得可笑。
  在那层橘光的包裹下,沸腾的糖浆被精准降温、拉丝、定型,分毫不差。
  涅布赫尔盯着那点微光,竖瞳里滑过困惑。
  在地狱,那群老不死教他的第一课,就是如何用最少的魔力把一整座山头夷为平地。如果被他们知道有人用力量来……熬糖?
  何闯声递去两枚硬币,把一串晶莹剔透的糖签塞进他手里:“精确控温,大概只有e级,上不了战场,做糖倒是一绝。”
  涅布赫尔咬了一口,焦香和甜味同时在齿间散开,抚平了一丝焦躁。
  “这里的人,都有这种……异能?”他嚼着糖,眼神里透着新奇。拿力量做糖虽然丢恶魔的脸,但这味道地狱的厨子确实做不出来。
  “几乎人人都有,大部分是e、d级,干不了什么大事,但各有各的用法。你看那边——”
  顺着何闯声的目光,涅布赫尔看到街对面的修理工手掌贴着墙面,砖缝在微弱的异能下缓慢愈合;水果摊的老板娘闭着眼摸索,挑出的每一颗果子都熟得恰到好处。
  毫无杀伤力,但……挺好吃。
  涅布赫尔手里的纸袋越来越鼓,咀嚼的速度不快,频率却惊人。
  ………
  经过街角时一个四五岁的人类幼崽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险些撞上他。小孩仰起头,呆呆地看着那条尾巴,眼睛瞪得滚圆。
  “尾巴!”胖乎乎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抓了过来。
  涅布赫尔的尾巴本能弹开,箭头倒竖。小孩被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没哭,反而咯咯笑着又爬起来往上扑。
  “宝儿!”一个女人惊慌失措地冲出来,一把捞起地上的小孩。她朝涅布赫尔投来一个夹杂着歉意和防备的眼神,抱紧孩子匆匆离去。趴在母亲肩头的小孩还在冲着他笑,小手朝虚空中抓挠。
  涅布赫尔站在原地,看着母子俩的背影。
  地狱那群老不死的也护犊子,但他们方式是把他踹进高阶结界里混合双打,美其名曰“打磨少主的战斗本能”,揍得他满地找牙后,再笑眯眯地塞给他一堆顶级魔药。
  但人类……
  “这种幼崽,”他用糖签指了指街头,“不练挨揍的本事,就这么软绵绵地养着,怎么活到成年?”
  何闯声笑了:“人类长得慢,这个年纪能在街上跑稳当就不错了。搏命?那得等骨头长硬了再说,通常十几年吧。”
  “……”
  十几年对恶魔来说不过弹指一瞬,但这群短命种却用十几年去小心翼翼地煨养一个连魔力都没有的脆弱生命。
  愚蠢,但很奇妙。
  ……
  “哟,何班长?你们哨站的怎么跑主城来了?”一道声音突兀地从侧方插进。
  烤肉摊旁,一个穿便装的短发青年举着满是孜然的肉串凑了过来,目光在何闯声身上只停留了半秒,瞬间就被涅布赫尔吸走了。
  “卧槽,这异能太帅了吧!角能动吗?”青年连珠炮似的问,眼睛里放着光。
  涅布赫尔的竖瞳幽幽聚拢。
  这个青年的灵魂干净得诡异,对他没有半点恐惧和恶意,好奇心满得快溢出来,像一只不知死活的傻狍子主动把脖子往恶魔嘴边送。
  “你在跟谁说话?”涅布赫尔慢条斯理地拖长声调,端出地狱少主的架子。
  青年完全免疫,或者是没感受出来。他把肉串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随便蹭了两下油星子,大大咧咧地伸出来:“林今,第二侦察连,今天休假。你呢?”
  涅布赫尔盯着那只沾着烧烤味的爪子,嫌弃地避开视线。
  林今的手悬了几秒,毫不尴尬地自己收回去继续啃肉:“你这角是一直有还是想变就变?我们连有个强化系的指甲能当刀使,最多十厘米,你这个得有二十五了吧?”
  说着,那只手贱嗖嗖地朝左角摸过来。
  何闯声眼疾手快,一把钳住林今的手腕:“不能碰。”
  “哦哦,行。”林今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瞥见涅布赫尔身后缓慢摇进战斗状态的尾巴,咽了口唾沫,“那尾巴——”
  “碰了手会断。”涅布赫尔冷声道。
  林今歪着头判断了半秒,乐了:“行,不碰。这脾气,绝了。你们吃肉不?”
  随后十分钟,三个人坐在塑料凳上,林今一个人撑起了一场单口相声。话题从连里糟糕的伙食跳到谁谁谁的异能,最后落回甜食。
  “你喜欢甜口?城南有家糖渍果子,酸甜口,绝了。”林今敏锐地捕捉到涅布赫尔一闪而过的耳廓抖动。
  涅布赫尔没搭腔,但耳朵的朝向出卖了一切。何闯声默默在脑子里记下地点。
  吃完,林今拍拍屁股站起来:“下午有事先撤了!明天要是还出来逛,去二连找我,报我名字好使!”
  他钻进人群,走出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嗓子:“角真的很酷啊兄弟!”
  涅布赫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灵魂消失。
  “他听得懂人话吗?”
  “听得懂。”何闯声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笑了笑,“就是不往心里去。”
  涅布赫尔沉默两秒:“奇怪的人类。”
  但他语气里出门时的那股烦躁,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
  ……
  傍晚回到军事区,二楼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军官,五十岁上下,肩扛少将星徽。男人的灵魂像一块刚从锻造炉里夹出来的生铁,表面冷却发黑,内里裹着滚烫的温度,粗粝密实。
  何闯声猛地站定,立正敬礼:“首长好!”
  那双眼睛直接越过何闯声,落在涅布赫尔身上,从角刮到悬浮的赤足,足足审视了好几秒。
  涅布赫尔迎着那道视线,毫无惧色地瞪了回去。
  燕问收回视线,转向何闯声:"简予行什么时候回来?"
  “报告燕将军,长官一早就出去了,尚未返回。”
  燕问沉默了一瞬:“一天到晚净给我添乱。”
  他似乎见怪不怪,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头也没回地撂下一句:“让他回来立刻来找我,别走系统内的电子通讯。”
  何闯声后背一紧:“明白!”
  等军靴声彻底消失在拐角,涅布赫尔才偏过头:“那人是谁?”
  “燕问少将,北方防区的高层。”何闯声捏了把冷汗,“也是简上校当年的老长官。连他都直接找过来了……肯定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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