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谢无衣此刻觉得所有人的命运紧紧相系,他们的身后是万家炊烟,所以他们寸步不能退。
  作者有话说:
  “美人赠我金错刀。”——《四愁诗》(汉)张衡
  第76章 大权在握的女帝和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京城那边总是会送来沈焚的手信,字里行间没有催促,只有嘱咐她添衣,末尾总落着沈焚两个字,烫得在边塞的寒夜依旧灼伤着谢无衣的指尖。
  战事一天天胶着,朔狄大皇子带着倾国之兵来犯,谢无衣凭着对地形的熟稔,带着一支轻骑,一步一步把敌军拖进了赤砂河谷,断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络。
  但战场上风云变幻,变故陡然发生。双方在赤砂河谷交战的第七天,所有人彻底失去了有关他们的消息。
  谢无衣失踪了。
  “谢大将军带军进入赤砂河谷后,被敌方援军包围,粮草断绝,数次突围都没能撕开敌军的包围圈,整整七日,消息都没能送出来。谢栖将军突围进去支援,被朔狄骑兵一路追着砍,胳膊中了一刀滚落山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正躺在营账里发高热,无力再战......”
  驿卒浑身是血摔在宫门之下,拼尽最后一口气送出这封带血的军报,说完这句话便晕死了过去。消息传回宫中,整个朝堂瞬间乱作一团,所有人都明白,赤砂河谷地形狭长易守难攻,一头扎进去被堵住出口,就是死局。谢无衣这样初出茅庐的将领,作出这样一个招致如此灾祸的决定,几乎再难转圜。
  沈焚捏着那封浸了血的军报,指节捏得发白,脸色冷得像冰,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殿中吵嚷的群臣都被这骇人的气压镇得不敢出声,只能看着帝王一步一步踏出金銮殿,指尖那团皱巴巴的军报,洇开的血印像是要滴下来一样。
  她久久伫立在那里,许久未发一言。
  殿下文武鸦雀无声,无人敢抬头看天颜。沈焚回到殿内坐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头斜斜移过了丹墀,才听见御座上传来极低哑的声音:“再探。不管是生是死,朕要亲眼见到。”
  边境的传信相隔万里,总是迟缓半步,急报隔了整整十数日才踩着沙尘冲进京城。
  在失去大部队支援和联络整整数日、所有人都觉得毫无希望的情况下,谢无衣在几乎不可能的对弈中,仅仅凭借一支轻骑死战,孤身于千军万马中一剑斩下敌方将领。
  赤砂河谷大捷。
  朔狄大皇子战死,残部连夜北撤,镇南军惨胜。谢无衣亲率的那支队伍不仅杀出重围,甚至奇迹般扭转战局,取得胜利。可队伍里的人却已经所剩无几,主帅谢无衣身中两箭,连人带马落入河谷,寻了三日都不见踪迹。霍尧带着残部守住河谷,只寻到了那柄沈焚亲刻名字的剑,剑刃卷了缺口,剑格上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被快马星夜送回了京城。
  沈焚捧着那柄还带着风沙寒气的剑,坐在宫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肯起身。
  她离开了多久,沈焚没有来得及去计算,沈焚只知道谢无衣离开的每一天都太难熬。
  为什么缘分总是在她们好不容易再见到彼此的时候又再一次消散殆尽。明明她们向来所求不多。
  沈焚再次走进许久未踏足的药房,她用自己对药理天才般的理解,为自己配了一支见血封喉的毒,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每一次远方传来一道道捷报,沈焚只是在心里想,谢无衣身上会不会又添了新伤。
  宫墙外的杨柳已经渐渐冒出了几缕春色,那春色却不肯让渡半分到这清冷的宫墙里。
  沈焚想的是,她不要谢无衣为她守一辈子的边疆。沈焚这一次不想让谢无衣如愿。
  沈焚想的是,悔教夫婿觅封侯
  .......
  在决战那日,被困许久的谢无衣依旧毫无退意。
  她挺着一口气没有倒,箭簇穿透了肩甲,死死钉在她的后背上,她只匆匆斩断了露在外面的箭簇,所以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染透了内衬,血液干透,糊住了持剑的手。她撑着剑半跪在河谷的乱石堆上,看着大皇子的亲兵层层围上来,嘴角溢出来的血擦也擦不干净,却依旧笑着抬剑,直直指向那个躲在人后的主将。朔狄的士兵怕她,甚至怀疑她是恶鬼托生。这个女人从两天前断粮之后就没歇过,杀到现在身边只剩不到百人,却还能一刀劈断他们的旗杆。
  谢无衣翻身上马,持着剑缓缓坐直,肩背的伤扯得眼前发黑,指尖却攥紧了剑柄不肯松,这把剑是沈焚给她的,她得带着这把剑回去,她答应过沈焚,要活着回去洗清镇南军的过往,要回去和她共看这万里河山。
  她攒着最后一口气,趁着对方阵脚松动的间隙,提气纵马,踩着乱石直冲阵中,长剑划出带血的弧,穿过攒动的矛尖直直劈向朔狄的大皇子。剑刃相撞的那一刻,沈焚送她的剑劈开了对方的弯刀,剑锋直抵敌方将领的咽喉。鲜血溅在银甲上,像开在冰原上的红梅,血溅了她满襟,她拔剑的力道太猛,后背上的箭簇硬生生顶断了骨头,她眼前一黑,连人带马摔进了河谷湍急的浪里。
  谢无衣失去意识却笑得坦然,她听见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她知道,援军到了。她终于不是再为了恨意而战,这一次她为了所爱和守护而战,所以她战至最后一刻,都可以坦荡而张扬。
  仗打赢了,但谢无衣失踪了,整个大营静得可怕,只有巡夜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谢栖可以下床之后,爬也要爬到河谷,几乎是一寸寸翻过土地,她不找到阿姐,死也不肯离开。
  今迟没有时间停步,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朔狄都城,迅速掌控住朔狄。至此,在谢无衣的操盘下,造就了大宸和朔狄两位年轻的帝王。
  而此时牵动着全天下人的注意的谢无衣,被一个山间的老妇人救下。
  谢无衣的战马和她一起坠入河谷,但身经百战的战马即使在主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依旧带着主人及时脱险。
  马蹄卷起尘泥,这匹马带着它最后一任主人又跑了很远,终于在力竭之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它仰天发出一声悠长悲怆的嘶鸣,前腿一软跪倒在老妇人的柴门前,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泥土里,再也没能站起来。
  它直到最后都牢牢护着背上昏迷不醒的谢无衣,温热的鼻息慢慢凉下去,而那双圆睁的眼睛,从熠熠生辉到渐渐失去了生机。老妇人推门看见这一幕,连忙颤巍巍地把谢无衣挪进了屋,一点点给她清理了背上的伤口,又用干净布条细细裹好,架起柴火给她烤出干硬的麦饼,熬了糊糊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谢无衣昏迷了整整五日,高热反反复复退不下去,浑浑噩噩间全是沈焚的影子,一会儿是年少时沈焚蹲在炉边给她递煎药,指尖沾着黑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一会儿是城门口沈焚握着她的手,红着眼眶却笑着说等她凯旋,她在梦里伸手想碰一碰那人的脸,指尖划过只有一片消散的水汽。
  等她终于睁开眼的时候,山间的晨雾正顺着窗棂飘进来,落在她的床头,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择野菜,听见动静回头笑道:“可算是醒了,小小的娃娃也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怎么就把自己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谢无衣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没能说出话,只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微微蹙起眉。老妇人连忙放下手里的野菜,起身过来给她掖了掖被子,端过凉好的温水,小心翼翼扶着她坐起来喂:“你那匹马是匹好马,拼了最后一口气把你驮过来,我已经把它埋在屋后的松林里了,你好好养着,别辜负它这一场辛苦。”谢无衣喝了水,喉咙终于舒服些,望着老妇人布满皱纹的脸,低声道了谢。
  老妇人并不识得什么大将军,但她的孩子上了战场,所以当她看见奄奄一息的谢无衣的时候,她想起了她的孩子,她没办法对着躺在血泊里年轻的谢无衣熟视无睹。她几乎是将谢无衣当作了她那很有可能再也回不来的孩子,不遗余力地悉心照料。
  沈焚不断加派人手寻找谢无衣的踪迹,不断扩大范围,沿着长长的河谷一寸寸搜查,终于她们在河谷的下游,找到了被救下的谢无衣。
  老妇人得知自己救下的就是大宸的大将军的时候,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谢无衣不顾身上的重伤踉跄地赶紧将她扶起。
  既然是战争,就总会有胜利的一方,也有难免的输家。
  所以那位老妇人没有询问仗打赢了没有,没有问她的孩子在哪里,她只是颤颤巍巍地牵着谢无衣的手,慈爱地拍了拍谢无衣的手,轻轻地问:“吾儿勇乎?”
  若是听见歇斯里地的质问,问她的孩子还活着吗,谢无衣也许会满怀愧疚地立刻下令去找老妇人的孩子,但是面对着眼前这个,在送别时就已经做好了诀别的准备的老妇人,谢无衣只觉着浑身的疼痛加重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谢无衣本就被人搀扶着,此刻她站不住的身体彻底半跪下来,却被老妇人轻轻地接住了。老妇人满含热泪地拍着谢无衣的肩:“好孩子,仗打完了,快回家吧。别让阿娘等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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