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嘟——嘟——嘟——
忙音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阮沅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半天没有动。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是一小块被烟头烫过的伤疤。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恨林起燃。
从小开始,已经恨了十几年。一直不敢承认,一直用“她也不容易”来堵住自己的嘴。可是这一刻,她突然不想再堵了。
恨她把自己生下来,恨她许多年的不闻不问,恨好不容易联络一次的第一句话,是通知她欠了一屁股债,警告她不要回家。被人追债的时候,想起还有她这个女儿了,被人关进去的时候,终于会给她打电话了。
她恨完了,然后哭了起来。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上,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哭得喘不过气。
眼泪流进嘴角,苦涩的,像她的人生。
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幸福触手可及,可就只是短暂的拥抱了她一会,然后马上就离开,转瞬即逝。
幸福遥遥无期,再也不会回来。
她想,不会有人来的,从来不会有人来的。
从小她就应该知道,她不应该贪恋的。
上天。
我不应该贪恋不属于我的幸福,我不应该觊觎不属于我的东西。
至少现在,我就不会那么痛了。
她终究还是成了那个被推来推去、谁接谁倒霉的累赘。以前是林起燃的累赘,以后也会是苏挽的累赘。
苏挽不应该和她在一起,她的身边,站着的应该是许艺那样的人。门当户对,光鲜亮丽,不会有一个欠了高利贷的妈妈,不会有一个破碎的家庭。
手机亮了一下。
苏挽的消息:“你怎么没回家,你去哪了,吃早饭了吗。”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阮阮,你什么时候回来。”
阮沅没有回任何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伸手把眼泪擦干了,她打开飞行模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侧身蜷成一团。
她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深,像是身体替她做了一次关机重启。
两天后,她才打开手机。飞行模式一关,消息像开闸一样涌进来。
苏挽发了十几条,一开始是问她在哪里,然后是问她怎么了,最后几条隔得很开,语气一次比一次轻。
“我不逼你,你想清净就待几天。”,“外面冷,别冻着了。”,“我等你回来。”......
阮沅一条一条看完,手指在苏挽的头像上停了一下。那是苏挽偷拍阮沅睡着的侧脸,被她拿来当头像用了快一年。
她把消息清掉,没有回复。
苏挽又发来一条,就是现在:“今天回来吧,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阮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是什么事。路琼瑶跟她说了,苏挽准备了戒指,要告白。
她想了一会儿,打字:“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苏挽的回复很快弹出来,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狗在转圈圈。
阮沅看着那只小狗转了好几圈,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第32章 032
苏挽的告白定在周六晚上。
苏挽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手机上的购物清单拉得比会议纪要还长。
沉珂被她从被窝里薅出来,站在客厅中央还没睡醒,怀里就被塞了一袋气球。路琼瑶叉着腰站在椅子上往天花板粘挂钩,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打气的,打完按颜色深浅排好”。
沉珂低头看看手里那袋气球,又抬头看看天花板上已经挂了一半的暖黄色串灯,发自肺腑说了一句:“你这是求婚仪式还是春晚彩排。”
苏挽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你懂什么,仪式感”。
钟颜靠在沙发上翻了一页杂志,眼皮都没抬:“她中午已经把求婚流程做成ppt发给自己了。”
苏挽从椅子上跳下来,头发上沾了一小片气球碎屑,脸红扑扑的,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兴奋的。她弯腰从购物袋里抽出厚厚一沓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细节——灯串长度、气球分布、花束摆放、bgm歌单、备用方案b和c。在最后一行用红笔圈了三个字加感叹号:不许搞砸。
沉珂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说:“苏挽你这个控制欲用在谈恋爱上真的很吓人。”
苏挽没理她,又跑进厨房去看腌好的可乐鸡翅了。
到了周六下午,整个屋子已经彻底变了样。
暖黄色的串灯从电视墙一路蜿蜒到阳台推拉门,每隔一尺挂了一小束干花,灯一亮,那些细碎的花影就投在米白色的墙面上一晃一晃的。
天花板上飘着好几十个气球,按苏挽的要求从浅粉到珠光白渐次排列。
沉珂打完最后一颗,扶了扶细框眼镜,感叹一句这辈子再也不碰气球了。
茶几上摆着白玫瑰,高低错落插了三个花瓶,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是她一朵一朵挑的,边角有一点点泛黄的她都不要。餐桌铺了新买的桌布,餐具摆了整整齐齐的四套,餐巾叠成三角形,每个角都对着盘子的正中央。蜡烛也买了,还没点,她说要等阮沅进门那一刻才点。
苏挽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气球、灯光、玫瑰、蜡烛、一切都刚刚好。
她把戒指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那枚hw的钻戒安静地嵌在黑色丝绒里,内圈刻着两个字母——一个是阮沅,一个是苏挽。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又放回口袋里。
沉珂瘫在沙发上揉手腕,看着她把戒指盒放进口袋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苏挽,你是真的很喜欢她。”
苏挽没回头,只是伸手把花瓶最中间那朵白玫瑰又转了一个角度,让最饱满的那一面朝外。
“嗯,”她认真说,“很喜欢。”
苏挽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头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放下来又别上去,最后深吸了一口气,跟自己说:你怕什么。
阮沅进门的时候,苏挽一抬头看见阮沅的脸,眉头就不自觉皱起来。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苏挽走过去,伸手想摸她的额头。
阮沅微微偏了一下头,避开了她的手心,只让她碰到一点发丝。
“没睡好。”阮沅轻声说。
苏挽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想追问,可身后路琼瑶已经在喊“人来齐了没有开饭了开饭了”。
她看了阮沅一眼,把话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只是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饭桌上,苏挽坐在阮沅旁边,给她夹了一块可乐鸡翅,是她专门做的,因为之前阮沅说过一句,她想吃她做的。
苏挽夹了几块放在阮沅碗里,阮沅低头吃了。她又给阮沅倒了一杯温水,手背碰了碰她的手指,冰的。阮沅端起杯子喝了。
一切都像是正常的。
可苏挽觉得哪里不对,阮沅太安静了,不像是没睡好。她整个人很空。眼睛还是会笑着看你的,但不再是温柔,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一副空壳。
苏挽想问,但朋友们都在。
路琼瑶正在跟沉珂抢最后一块可乐鸡翅,钟颜端着酒杯在讲冷笑话,满桌子都是笑声和筷子碰碗的声音。
她忍住了。
钟颜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苏挽侧头看她,钟颜朝阮沅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快点。
苏挽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站了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路琼瑶把筷子放下了,沉珂抬起眼皮。
苏挽站在那些被她亲手挂上去的星星底下,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已经温热的丝绒盒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砸在耳膜上,砰砰砰,吵得要命。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稳过。
“阮沅。”她叫她的名字,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路琼瑶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钟颜嘴角弯起来,沉珂把靠在沙发上的身子直了直。
苏挽打开戒指盒,那枚hw的钻戒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
“我喜欢你,”苏挽抬起头看着阮沅,白色西装裤铺在地板上,“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女朋友,我愿意一生一世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阮沅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她。
那枚戒指真好看,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苏挽穿白色西装在星星底下的样子也好看,好看到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她必须把手放在桌子底下紧紧攥着,才不至于伸手去拉她。
她口袋里装着林起燃的债,脑子里装着许艺的吻,心里装着酒店床上那一整夜没有合眼的自问。
她拿什么接这枚戒指,拿她那个被高利贷追债的妈,还是拿她那天晚上在苏挽家楼下看到的那一幕。
她觉得很讽刺,上天又一次在羞辱她。给她了真相,又让她亲手去撕裂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