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苏挽把签完的文件合上,按下内线,声音平稳,工作熟练,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让各部门把这四个月的月报重新交一份,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
苏挽把一份表格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是新的组织架构调整方案,红笔圈了几处,批注写得密密麻麻,落款日期,是昨天凌晨三点。
路琼瑶从办公室门口退出来,拉着沉珂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她这是复活了还是变身了。”
沉珂端着咖啡,往苏挽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总回来了,”她说,“苏挽没回来。”
苏挽的日程表从回来第一天起就排得滴水不漏。
早上六点到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晚上最后一个走,整栋楼的灯都关了,她办公室那扇落地窗还亮着冷白色的光。
她开会,跟以前一样思路清晰、决策果断,甚至比以前更快。
以前还偶尔留一点回转的余地,现在不留了。
供应商方案不合适,直接毙。部门汇报有水分,当场点出来。
声音里每个字都透着冷意,像刀刃——平整、干净、锋利。
苏挽身上那个,曾经会犹豫,会心软,会不忍心伤害任何人的苏挽,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
开会的时候,没人敢说废话。汇报的时候,没人敢含糊。
连财务总监这种跟了苏家好几年的老人,都在茶水间里悄悄叹气,说:“苏总这段时间像是换了个人。”
有一次,沉珂忍不住了,趁午休的时候溜进她办公室,把一份文件往她桌上一拍。
苏挽抬眼看她,目光平淡:“什么事。”
沉珂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想说“阮沅有没有联系过你”,“你不要这样”,“你连表情都没有是打算把自己活成机器人吗”?
可她看着苏挽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指着那份文件说:“这方案写太烂了你毙掉。”
“知道了,”苏挽说,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财报,“出去把门带上。”
苏挽没有再提过阮沅的名字。
她在阅山湖的房子,每天穿着那些重新熨得一丝不苟的西装,踩着高跟鞋,化着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妆,在会议室和办公室之间来回。
她失眠,于是把所有失眠的时间都变成工作。凌晨三点还在回邮件,第二天早上六七点又准时出现在公司。
她开始频繁出差,一周三地,落地就开会,上了飞机才合眼。
机场贵宾厅的地勤都认识她,知道她总坐在靠角落那排位置,不刷手机,不喝水,只是看着落地窗外面灰色的停机坪发呆,直到登机广播响起来。
那个会追在阮沅身后要抱抱,会抱着膝盖窝在沙发上等她下班,会在下雨天故意不带伞只为了和她撑一把伞的苏挽,好像死在了那个雪夜。
只有偶尔深夜从应酬的饭局上回来,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胃里翻涌的威士忌提醒她,她没有死。
她只是学会了不去想那个不要她的人。
霖城后来又下了一次雪。
苏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威士忌杯沿抵在下唇上,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化了,滑下去,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痕。
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酒喝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通知各部门,明天早上八点开季度复盘会。”
她是苏总,不再是某个人的苏苏了。
*
霖邕高铁项目第一次上董事会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投赞成票。
那条线路横跨两省交界的山区,桥梁隧道占比高得离谱,成本预算几乎是同类项目的翻倍。
几个董事话讲得委婉客气,意思只有一个:这条线根本不划算。
苏挽坐在会议桌的首位,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任何人,安静听完所有反对意见,然后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打开自己做的可行性报告。
她没有谈阮沅,她谈的是区域经济联动、物流成本优化、霖城未来十年的旅游增长曲线。
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张图表都标明了出处,每一个预测都附着了三家以上第三方机构的评估。
苏挽的声音不急不缓,神态从容笃定,和每一次在董事会上做战略汇报时一模一样。
说到最后,她甚至笑了一下:“各位如果不投这一票,五年之后再回头看,会后悔的。”
那个笑容恰到好处,自信但不傲慢,笃定但不咄咄逼人。
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苏挽对着屏幕上的赞成票数微微点了下头,收拾文件,宣布散会。
走出会议室,沉珂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并肩走过走廊。
沉珂等她喝完了半杯水才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你说服他们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苏挽把杯子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陶瓷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沉默几秒。
她说:“信了一半。”
沉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苏挽没有回头:“那些数据是真的,模型也是真的,五年之后霖邕两城会飞速发展旅游业,这条线会赚钱,都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但我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这些。”
沉珂没有追问,苏挽也没有再说。
她把杯子拿起来,重新倒了半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沉珂拿起那份已经被董事会签了字的决议书,走出茶水间。
后来项目动工,剪彩那天。
邕州的领导专程飞到霖城,握着苏挽的手,毕恭毕敬:“苏总为两城联动做了件大事。”
苏挽笑着寒暄,得体地应酬,在红绸被剪断的那一刻,对着记者的镜头微笑。
没有人知道她第一次去邕州的时候,坐的是五个小时的高铁,住的是一栋老居民楼。
她只是为了离那个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推动这个项目的每一个深夜里,前一半是为了给两座城市修一条新路,后一半只是为了让从霖城到邕州更快一些。
万一有一天,阮沅需要回来呢。
只要再快一点,快一点就好。
第38章 038(修)
两年后,邕州。
阮沅在这座城市已经待了两年,那份工作也做了两年。她长得好看,又高,穿什么都撑得起来,业绩在店里排第一。
同事有天中午端着米粉坐到她旁边:“小阮啊,你怎么不谈恋爱,年纪轻轻的长这么漂亮浪费了。”
阮沅笑笑,夹了一筷子米粉说:“不想谈。”
同事打趣,是不是心里有人。
阮沅说粉有点咸了,同事嗯哼一声,没再问了。
她每天走的路,是以前和苏挽一起走过的路。
路边的三角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阮沅有时候下班早,会去湖边坐一会儿。榕树还在,湖对岸的灯火还在,跑步的人和遛狗的人还在。
只是少了一个人坐在她旁边,把橘子剥好递过来,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
阮沅对自己说,邕州四季温暖如春,我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天气,我只是喜欢这里风景旷丽,我早就把霖城的事忘了。
*
周末,邕州二月的雨,说下就下。
阮沅撑着一把透明伞,从店里出来,走到商场门口,雨突然大了。
广场上的人四散着跑,她站在门廊下,等雨小一点再走。
阮沅百无聊赖地抬起头,广场上方的大屏正在播一个财经访谈节目。
女主持人穿着红色的套装,介绍着霖邕高铁开通的新闻,说这条线路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年通车,背后的出资方是霖城的一家投资公司。
镜头切到采访现场。
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女人坐在沙发上,长发依旧,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瘦了一些,线条比以前更利落,下颌的弧度像刀裁出来的。
主持人问:“苏总,业内都知道您这几年投了很多基础设施项目,但霖邕高铁这个项目,从商业回报周期来看并不是最优选择。是什么让您下决心做这笔投资的?”
苏挽看着镜头,她的眼睛平静沉稳,和两年前坐在副总办公室里翻报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在等一个人回家。”她说。
主持人的笔停在半空中,苏挽的声音通过广场大屏的音响传出来,混着雨声,传进阮沅的耳朵里——
“这条路她走过,我也走过。五个小时,隧道很多,信号不好,很辛苦。”
苏挽说到这里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我想让她快一点,哪怕快一个小时也行。”
主持人安静了两秒,没有追问。
苏挽把视线从镜头上移开,落在演播厅的某个角落,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如果她回来,这条路会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