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看向夕乐,漠然的眼神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恨我?”云然重复夕乐的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回味,“说到这个,你还记得上一次说恨我是什么时候吗?”
  夕乐猛地一颤,记忆又在她脑海里掀翻。
  【摔断双腿后的某天,夕乐被死死压制,任凭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云然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颈侧,将她的希望击溃。】
  【“云然,”在意识消散前,她声嘶力竭地喊着,“我恨你!我会恨到我死去,恨到你下地狱!”】
  从那时起,夕乐世界里的光彻底熄灭。她没有死去,但她不再是夕乐,她失去了灵魂,变成一只无动于衷的人偶,一个被云然带在身边、随意践踏的装饰,了无生机。
  现在,她又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这三个字。云然的提醒让她觉得这几个字卑微又可笑。
  云然俯身,抬起夕乐的头,抹去她嘴角的残余物,眼含危险笑意,既残忍又温柔温柔说道:“记住这种感觉。”
  “它能让你活下去。”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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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腿能行走后,夕乐常站在窗边望外面的世界。
  她大概能猜出,这房子原来是白塔文家的财产,连同白塔城一起被云然攻陷,稍微改动后,现在成了云然的东西。
  窗户被钉死了,只能打开一条缝,所以夕乐也只能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发呆。
  “鉴于你目前的萎靡状态,偶尔出门走走是很好的选择。如果你想出去,和云然阁下说,她会答应的。”
  研究员刚给夕乐做完检查,收拾好东西后看到夕乐又站在窗边出神,忍不住多说了一些话。
  夕乐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就差把“你觉得可能吗”几个字贴在脸上昭告天下。
  研究员这人在医学上可谓专家,在其他方面却反应迟钝得不像人,半天才回想起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又立马道歉。
  “抱歉啊,我不是故意刺激你。”
  说完,他又想:这种时候,他最应该做的事好像是赶紧离开,别打扰人家。他说出的这句话,明显更容易刺激夕乐回想起不快乐的记忆,尽管她可能没什么快乐的记忆。
  但夕乐没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此事继续说下去,而是无厘头说了一句:“你该让云然放你走了。”
  自来这里以后,研究员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去,问:“她会答应吗?”
  “也许吧,不试试怎么知道。”
  夕乐的目光几乎不会落在研究员身上,她还在看着窗外。
  单薄的身体被白裙衬托成一页随时会被吹飞的纸张,乌黑的长发被吹进来的风带起,微微飞舞。
  研究员不得不承认,即使夕乐尚未恢复如初,现在的样子也足够让人眼前一亮:她的确像想象中一样眉墨如画,只是她不快乐,所以眼神黯淡,连木偶娃娃也比不上,并不明媚。
  “那你呢?”
  研究员亲眼见过云然对她的态度,费劲心血把人救活,又要那般残忍地对待她。他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你不试试离开吗?”
  哪怕只是一个侧脸,研究员也看出了她的失落。想想云然对她的疯狂模样,她要离开可比他难得多,干嘛又提起让人伤心的事。
  “我先下去了。”
  研究员觉得他不能再说话了,于是扛起医用箱准备离开,临近门口又突然停下。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当初云然把夕乐交给他时,除了伤势什么都没说,一直以来他都叫她“生物体”或者“病人”。现在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再这么叫就不太礼貌了。
  “夕乐。”夕乐停顿片刻,回答,“夕阳夕,音乐的乐,夕乐。”
  研究员点点头,品味了一番这个解释。
  “夕乐。我记住了。”
  除了云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叫过夕乐的名字,她都忘了,自己还有名字。
  夕阳和音乐,想象中美好的画面。夕乐曾十分喜欢这名字。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美好都与她无关,她不愿意再听到别人叫她,尤其是云然。
  一想到云然她就浑身发麻。
  这段时间以来,云然总是在突然之间闯进这间房间,有时候半夜看到云然坐在床尾沙发上的背影或是站在床边的黑影,夕乐都会吓出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云然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不回来,于是每天都在胆战心惊。为了应付云然,避免发生上一次的事故,她偶尔忍着恶心吃一点管家准备的食物。
  她没有踏出过房间半步,因为不知道云然发现后会不会发疯。可今天,她突然想试试。或许是听了研究员的话,让她觉得她应该试试先走出这间房门。至于云然,发什么样的疯没见过受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为什么,重生后,她对云然的恐惧加深,反抗也在加深,偶尔会有大不了再一死的冲动。
  于是夕乐心一狠,打开房门,一脚踏上冰凉瓷实的地板。
  房间里铺了地毯,温暖软和,所以夕乐没穿管家放在床边的鞋。现在突然一脚踩在门外的地上,实在有些刺骨。在感到刺激的同时,她也有些欣慰。
  只是这份欣慰没维持多久便没了。
  云然此刻正站在楼下大厅抬头看她。夕乐刚顾着低头感受脚底的冰凉,完全没注意到云然是什么时候到的。她不想刻意躲避,于是直盯着云然的眼睛,像是在告诉云然:我站在这又怎么了。
  “下来。”
  云然下令。
  夕乐尾椎骨一阵刺麻。
  见夕乐不动,云然语气略显不悦。
  “需要我上去请你吗?”
  夕乐扶着扶手,缓慢滑行,“乖乖”下楼。
  “鞋呢?”看见夕乐的脚,云然问。
  听见声音的管家急忙迎上前,把鞋放到夕乐面前。
  “我放到床边了……”
  管家刚一开口,云然一个眼神让她闭了嘴。
  看见云然这副模样,夕乐感到些许心累。按照云然的个性,管家多半要遭殃。
  “抱歉,是我没有看到。”
  夕乐穿上鞋,对管家说了句话,然后默默为无辜的管家祈祷。
  跟着云然走进书房,夕乐就停在书房门口的书柜边,不再走动。云然则坐到书桌前,看似忙碌地处理事情。至于为什么要叫夕乐跟来,夕乐已经不想想了,云然做的事,她少有能想明白的。
  偌大的书房,比得上大部分普通人家的一间房了吧。夕乐心想,她许久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不知道现在的普通户型变成什么样了。以往,很久之前,她很喜欢看户型图,然后想象什么家具该放在哪里,什么地方可以改造优化,什么样的色彩搭配看起来舒适。
  现在,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她想象不到什么漂亮的颜色。
  夕乐把手放到了书架上,突然出神。
  云然已经盯了夕乐好一会儿。
  “夕乐。”
  夕乐无动于衷。
  云然重新喊:“过来。”
  夕乐才回过神。
  云然:……
  夕乐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挪动脚步,走到书桌前,在距离云然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云然正在半透明的悬浮界面上专注操作。她的侧脸线条感强,给人一种严肃不可打扰的压迫感。对夕乐来讲,云然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时,她都感到万幸。所以,云然工作时的压迫感对她来说,没有威慑力。
  目光扫过书桌,夕乐看到桌上乱七八糟地堆着文件、书本、毛边纸,几只毛笔横七竖八地放着,还有一块镇纸。夕乐从不知道云然还用毛笔,犹记得云然连铅笔写字都很难看。
  夕乐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云然另一侧的桌面上,那里有一把手枪。
  为了极致的便携性,枪管被截短,牺牲精度换来了近距离杀伤效果的工具,每一个棱角都透露着冰冷的工业感。
  夕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把物件,无法移开目光。云然,书房,白塔城,周围的一切都在她的感知里迅速褪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至、带着血腥气息的记忆画面。
  【无尽的地下室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闪闪烁烁。夕乐站在楼梯口看着其他人把被揍得面目全非的男子押到云然面前,心头一紧,她下意识地往出口后退,想要逃跑。可云然一把抓住她,将她拽回身边,往她手里塞进一把手枪。】
  【轮廓分明的外部构造在手里的感觉异常明显。云然拖着夕乐的手握紧它,甚至将她的食指放在了扳机上。】
  【“不敢动手吗?”云然站在身后,贴着她的耳朵低语,“我帮你。”】
  【她的手被云然操控着,拼命想要挣脱开。一声巨响,她的拼命宣告失败。】
  【“我不想你好,”云然的气息如同诅咒,钻进她的大脑,刻下深深的烙印,“你只有陷进烂泥里才能与我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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