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抬手让明彦退下,陆荨茫然地在院子里绕了半圈,最后停在深处一架秋千前。
搬进这座宅邸时,她没心思布置。
明彦自作主张, 按照她从前在流魂街住处的样子,找人做了这架秋千。
她刻意避着, 一眼都不想多看, 而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坐了上去。
手心攥紧绳结,秋千轻轻晃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蹲在东八十区的废墟边的日子。
没有食物的土地, 望不到头的明天。
那时候, 她究竟在想什么?
秋千又再次轻轻晃了起来。
陆荨回过头,愣了愣:“浮竹队长,你怎么来了?”
浮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 一手扶着秋千绳,另一只手提着个朴素的食盒。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他把食盒往上提了提,“带了些茶点,要尝尝吗?”
“谢谢,我现在没胃口……”陆荨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们总会有办法的”。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的这句话,以及他脸上转瞬即逝的复杂神情。
她忽地开口:“浮竹队长,你真是顺路来的吗?”
推着秋千的手停住了。
浮竹放下食盒,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轻轻托起她冰凉的手。
“不是。”他不再掩饰,“是特意过来,担心你心里难受,想着至少该来陪陪你。”
陆荨眨了眨眼,有些恍惚:“所以,你也觉得这是‘必要’的吗?”
不过是些流魂罢了。
不是贵族,不是死神,没有价值,无人在意。
当作修补结界的耗材,还能顺便清理掉一些麻烦家伙,一举两得。
浮竹垂下眼,唇瓣轻轻贴上她的手背。
“灵子流转,此消彼长。尸魂界的运转,向来如此。”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却像透过她,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很久以前,我和春水……也曾像你这样质疑过。”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苦笑,“可有些事,不是只凭意愿就能改变的。”
平衡、存续、牺牲、未来……他没有说出口的理由,他相信她会懂。
她或许真的听懂了,但远比他预想得要难以接受。
陆荨摇了摇头。
如果她当年没有幸运地离开东八十区,现在等着被“净化”的,大概就是她了吧。
“浮竹队长,这真的是你想要守护的尸魂界、静灵廷吗?”她指尖慢慢收拢,攥进手心。
迟疑了很久,才鼓足勇气问他:“我们……可以离开静灵廷吗?”
浮竹闭上眼,没有正面回答。
“对不起。”他站起身,将她紧紧拥进怀里,“让你经历这一切。”
*
陆荨坐在贤者的高背椅上,指尖绕着小钢笔形态的『天书灵文』打转。
她在脑子里反复推敲,净化流魂加固结界这件事,是否还存在另一种解法。
谈判、拖延、更换方案,甚至暗中搞破坏……可每一个念头刚浮现,就被理性压下。
这次不一样。
不是靠耍点小聪明、找个折中方案能糊弄过去的小场面,而是名为“静灵廷”的统治机器的意志。
而她习惯性去询问意见的导师、下意识想倚靠的温柔港湾浮竹,在这件事上,也只是沉默。
秋千旁的对话之后,她和浮竹之间,再次陷入了微妙的僵持。
这次无关风月,纯粹是因为——立场。
*
三日后,流魂街。
被划入净化区的街巷里,没有哭喊,没有反抗。
漫天灵子闪烁着冰冷的荧光,缓缓飘向尸魂界边缘,融入结界,逐渐归于寂静。
陆荨站在被分配管辖的街区,望着眼前如梦似幻的绚烂景象,因知晓其本质而浑身发冷。
她转过身,将一卷厚重的卷宗递给身后的明彦:“存入四十六室附属文书库。”
明彦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是一卷崭新的《流魂街七十一至八十区居民风土志暨名簿》。
两天前,她调出了所有相关街区的详细资料与登记名册,借着『天书灵文』的能力,整理出了这份卷宗。
内容没有任何机密,有的只是这些街区的布局风貌、风俗物产……以及,无数个再也不会被人念起的姓名。
这些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功绩簿或阵亡名单上,它们的存在,如同这份卷宗本身一样毫无价值。
它唯一的作用,只是证明他们曾存在过。
她改变不了什么,能做的,只有不忘记。
“这……”明彦为难地僵在原地,“要以什么身份登记入库?”
陆荨顿了顿。
“人。”她说着,“活生生存在过的人。”
话里的讽刺意味太重,明彦下意识蹙起眉:“表姐,这样会让大贤者们……”
“去吧。”温润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浮竹不知已驻足多久,缓步上前,对迟疑的明彦道:“以我的名义提议收录,就说是特殊档案,留作日后参考。”
“……是。”明彦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陆荨仍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逐渐稀薄的灵子。
“小心着凉。”浮竹倾身,仔细帮她拢紧衣襟。
看着她低垂的眼,他指尖微微一顿,轻声问:“觉得我太过冷血……讨厌我了吗?”
“……没有。”陆荨缓缓摇头,“只是忽然看懂了,静灵廷究竟是怎样运转的。”
她非常理解,浮竹作为静灵廷权力顶端的队长之一,为了维护所谓大局,而默许必要牺牲的理性。
她很清楚,他不是冷漠的人,只是无力撼动现状。
只是她或许实在天真到愚蠢,无法接受用一部分人的牺牲,去拯救另一部分人。
浮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朝她伸出手,微笑道:“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
杳无人烟,只剩焦土的流魂街七十六区,坂根。
“这里是……?”陆荨望着眼前荒废的神祠,目光掠过两旁风化严重的石像。
“独目大神的祠堂。”浮竹牵着她,小心避开脚下的碎石。
走进祠堂深处,一座高大的独目大神石像立于正中,巨大的独眼仿佛凝视着万物。
浮竹上前,熟练地整理神台前蒙尘的烛台与祭物,燃起香火,摆好蒲团,缓缓跪下。
陆荨望着那尊石像,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
祭拜完毕,浮竹睁开眼,目光沉静地望向石像,解释道:
“我三岁时突发病危,父母将我送到这里,祈求独目大神的庇佑。”
“幸运的是,神回应了。以静止之力压制我的病情,不再恶化。代价则是……终身体弱,再不能如常人般活动。”
浮竹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向她告知病情根源,陆荨不自觉地上前半步,话音急切起来:“没有办法根治吗?”
浮竹摇摇头:“能维持如今的状态,已经很好了。”
他牵着她走出祠堂,来到不远处一间朴素的木屋前,推门而入。
“后来,父母每年都会带我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侍奉神祠,静养身心。”
昏暗的屋内,木屑与尘埃在窗边洒入的光线中浮沉。
浮竹径直走到屋子中央坐下,目光扫过熟悉的陈设,有些感慨:“明明已过了这么多年,这里却仿佛从未变过。”
陆荨没在意地上的灰尘,挨着他坐下。
她侧过头,见身旁的人迟迟不主动开口,终于忍不住问:
“独目大神的庇佑……是不是还有别的条件?”
浮竹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小荨总是这样敏锐。”
“毕竟你没理由突然带我来这里……”她低下头,声音渐弱。
“算不上条件,只是作为……被献祭的容器。”浮竹缓缓述说着关乎自身乃至整个尸魂界的重大秘密。
“当年,通过献祭部分肺腑,独目大神在我身上施行了神挂之术。”
陆荨呼吸一滞,下意识紧紧握住浮竹的手。
浮竹安抚地轻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别人的事:
“独目大神将灵王右臂的力量,封印在这具身体里。这份力量,既维系着我的生命,也成了我此生无法挣脱的束缚。”
“……灵王右臂?”陆荨眉头逐渐拧紧,努力消化这颠覆认知的话语。
“嗯。”浮竹看向她,目光深远。
“灵王是尸魂界的核心,是一切秩序与力量的源头。从得到这份眷顾的那天起,我就不再只是浮竹十四郎。更是灵王右臂的容器、是尸魂界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