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清昼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那天晚上,裴妄睡得很沉。
  沈清昼靠在床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安静的睡颜。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裴妄的眉骨,顺着鼻梁,落到唇角。
  "阿妄。"他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
  是瞒着裴妄去检查,是骗他说只是小毛病,还是……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
  月光移过来,落在他苍白的手上,那双手,曾经能弹出最清澈的旋律,现在却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沈清昼收回手,轻轻掖了掖裴妄的被角,里面很暖,很安全。
  可他知道自己终究要告诉裴妄一切,只是……不是现在。
  第25章 住院治疗
  第二天早晨,江湾壹号的落地窗外,江水失去了往日的奔流气势,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光。
  暖气开得很足,但裴妄坐在沙发上时,却觉得骨子里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寒意。
  母亲的情况急转直下,除夕夜那场争执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急性心肌炎加上原本就不佳的身体状况,让她在icu里进进出出。
  裴妄在医院走廊的冷硬长椅上熬了整整三天,眼睛熬得通红,终于等到母亲转入普通病房。
  父亲老了,也沉默了,不再提让他见姑娘的事,只是看着病床上的妻子,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家族里的一些长辈开始隐晦地传递压力,公司的部分工作也因他长时间缺席而堆积如山。
  他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连轴转,像个被抽紧了发条的木偶。
  只有在深夜,打开手机,看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里发来的消息时,他紧绷的神经才能得到片刻的的慰藉。
  【阿妄,今天忙吗?伯母好些了吗?】
  【我很好,药都按时吃了,你别担心,专心照顾伯母。】
  【我这几天接了个工作,音乐学院那边有个中小学音乐教材改编的项目,要去学校那边赶进度,可能不太方便接视频啦。】
  文字冷静克制,带着沈清昼一贯的风格。
  裴妄盯着屏幕,指腹摩挲着屏幕上那些话,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清昼似乎太安静了,但他太累了,累到没有余力去深究这细微的违和感。
  母亲病危的阴影,工作的重压,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回复:【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项目结束告诉我,我去接你。】
  发出后,他补了一句:【清昼,想你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稍慢了一些:【我也想你,工作加油,伯母会好起来的。】
  没有多余的情话,没有撒娇,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他阿妄。
  裴妄靠在冰冷的沙发背上,闭上眼,巨大的疲惫淹没了他。
  他告诉自己,清昼只是懂事,不想让他分心。等母亲这边稳定些,等手头这几个工作赶完,他就立刻去见他。
  ——
  a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住院部,单人病房。
  窗帘拉着,隔绝了外面灰暗的天光。消毒水的味道浓郁得刺鼻。
  沈清昼靠坐在病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五线谱。
  他正在做的,不是什么教材改编,而是将一些古典乐曲简化,改编成适合初学者练习的版本。
  这是江砚舟帮他联系的、相对轻松且比较赚钱的工作,因为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很可能不足以支撑后面长期治疗的巨额花费。
  他指尖的颤抖在激素冲击治疗的初期反而更明显了,敲击键盘变得异常艰难。
  一个休止符,他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指尖不受控地偏移,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触摸板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他不得不停下,用另一只手稳住这只执笔、抚琴的手,感受着骨骼关节深处传来的、针扎似的酸痛。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清昼,我看你灯还亮着,给你带了点水果。”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笑意响起。
  李逸言穿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个果篮,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却又瞬间被室内的暖气吞噬。
  沈清昼按下锁屏键,抬头,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逸言?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李逸言是沈清昼在高中时的朋友,很喜欢他写的歌,总说他的旋律里有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两人上了大学后联系渐少,直到沈清昼这次住院,他们在走廊里偶遇,才发现李逸言正在这家医院见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李逸言把果篮放在床头柜,很自然地拿起个橘子剥开。
  “我家就在这医院后面的家属院,骑车十分钟就到。倒是你,一个人住院,连个照顾的人都……”
  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沈清昼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没事,习惯了。”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只是提到照顾的人时,心里某处还是会细微地抽痛一下。
  “对了,今天感觉怎么样?激素反应还厉害吗?”李逸言是学医的,问起来直截了当。
  “还好,就是有点……心慌,手抖。”沈清昼如实说,声音很轻,“江医生说这是常见反应。”
  “这病叫什么来着?这么折磨人。”李逸言递过一瓣橘子,眉头皱着。
  “自身免疫性脑脊髓炎。”沈清昼接过橘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拗口的名字。
  李逸言沉默了一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别怕,现在医学发达着呢。咱们江教授可是这方面的专家,肯定能把你治好。”
  他的乐观像个小太阳,试图驱散病房里的阴冷。
  沈清昼点点头,没再多说。他知道,这病“治好”往往意味着控制,意味着漫长的服药和未知的未来。
  他怕的不是病本身,是那种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是对裴妄的愧疚和不敢言说的隐瞒。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裴妄发来的新消息,一张图片。
  图片里是医院走廊冷清的灯光,配文:【刚陪妈做完检查,又要通宵。清昼,你忙完早点休息。】
  沈清昼看着图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才回复:【辛苦了,我这边也快了,你快去休息吧。】
  他关掉屏幕,将那瓣橘子放入口中,酸涩的汁水弥漫开来,一直苦到心里。
  李逸言看着他瞬间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知道有些痛,旁观者无从安慰。
  第26章 隐瞒病情
  激素冲击治疗的副作用像一场迟来的风暴,在第二周达到了顶峰。
  沈清昼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即使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像被强行接通了电源,亢奋而混乱。
  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心率快得像要撞出胸腔。
  更明显的是情绪的失控,他会毫无预兆地感到烦躁、悲伤,或者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这天下午,江砚舟带着实习生查房。李逸言作为见习生,也跟在队伍后面。
  江医生仔细检查了他的各项指标,眉头微蹙:“沈清昼,你这两天情绪波动很大,手抖也没有明显改善。我们可能需要调整一下激素用量,或者加用一些免疫抑制剂。”
  沈清昼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声音干涩:“江医生,副作用……会持续很久吗?”
  “因人而异。”江砚舟语气平静,“冲击治疗本身就像一场轰炸,在清除病灶的同时,也会扰乱你自身的平衡。坚持完这两周,我们再根据情况调整方案。”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言,“小李,你留下跟病人再解释一下注意事项。”
  人群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李逸言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语气轻松了些:“清昼,别太担心,激素的副作用停药后会慢慢消退的。对了,我听护士姐姐说,隔壁病房有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情况,人家心态可好了,天天在病房里画画。”
  沈清昼勉强笑了笑,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曾经能精准地驾驭最复杂的琶音,能写出流淌着星光的旋律。而现在,它们连平稳地握住一杯水都做不到。
  这种对自己身体掌控力的丧失,比病痛本身更让他恐惧。
  “清昼,”李逸言忽然正色道,“我虽然只是个学生,但也知道这病急不得。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人说说话,随时找我,别跟我客气。”
  沈清昼抬起眼,对上李逸言坦荡真诚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关切。
  像一束冬日里穿透厚重云层的、微弱的日光。他心底那层坚硬的壳,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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