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爸,妈,我这辈子路很短,走得也跌跌撞撞,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
  “可我从不觉得遗憾,因为我遇见了他——我的阿妄。能爱他,能被他爱过,这一生,已经足够了。”
  他说完,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撞击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抬起头时,护工在不远处焦急地挥手,示意天要黑了,该回去了。
  沈清昼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地跪在墓碑前,看着那两张永远不会再说话的照片。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收走了,黑暗漫了上来。
  但他觉得,父母听到了。
  他听到了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那是父亲宽厚的手掌在抚摸他的头发;他闻到了枯草的气息,那是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时,围裙上沾着的烟火气。
  这世间最残忍的离别,原来不是死亡。
  而是你明明知道终点就在那里,却还要拼尽全力,走完这最后一段满是荆棘的路。
  沈清昼扶着墓碑,艰难地站了起来,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绝,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看完演唱会,他就可以回家了。
  第46章 反正你以前最喜欢听
  排练厅的灯开得很亮。
  白炽灯一排一排压下来,把整间空间照得没有一点阴影,连空气都像被剥开了一层壳,显得干净、冷、毫无藏匿之处。
  伴奏停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裴老师,这一遍可以了。”音乐总监从控台那边探出头,“副歌情绪已经很到位了,后面只要稳定就行。”
  没有回应。
  裴妄站在舞台中央,麦还握在手里,手背青筋隐约绷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或者随口回一句再来一遍,只是低着头,像还没从刚才的旋律里出来。
  耳返还在响,残留的混音尾音一圈一圈回荡。
  “裴哥?”小陈在台下喊了一声。
  裴妄这才动了一下,他把麦递回去,语气听起来很冷淡:“大家休息十分钟。”
  说完,人直接从台上走了下来。
  ——
  后台的休息区很安静。
  空调温度打得有点低,冷风从出风口缓慢地往下落,像某种无形的水流。
  裴妄坐在沙发上,仰头靠着,闭着眼。
  外面有人还在调设备,隐约能听见鼓点敲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
  可他脑子里,完全不是这些,是那张脸。
  ——演唱会那天,第三排,偏左。
  灯光扫过去的那一瞬,瘦得过分的肩线,苍白的侧脸,还有那双眼睛。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那一眼,让他所有以为已经结痂的东西,瞬间被撕开,血淋淋的。
  裴妄缓慢地吐了一口气,抬手按住眼睛,指尖压在眉骨上,力道一点点加重。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现在到底是恨沈清昼,还是仍然爱他。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久。
  刚分开的那段时间,他是恨的,无时无刻。
  恨他一句话就走,恨他连解释都不给,恨他转身就有了别人,恨他把他们那么多年,一刀切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甚至觉得沈清昼是冷血无情的,可以毫不犹豫把一切说丢就丢。
  可时间久了,那些情绪,慢慢变了,那滔天的恨意一点一点被这漫长的两年和日以继夜的思念磨掉的。
  在见到他后,他开始想起更多东西,不是分手那一刻,而是更早些时候。
  他开始想起那些细节,他晚上没回来,沈清昼为了等他回来,等到趴在琴上睡着。
  沈清昼不常说爱,却默默为他写了很多歌,他每次迫不及待给他分享,弹给他听。
  那时候,沈清昼看着他的眼里有光,亮晶晶的。
  他忙到没时间见面的时候,那人一句怨都没说,只是发一句:
  “阿妄,你注意休息,我在家里等你。”
  他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可后来想起来的时候,才一点点意识到那不是理所当然,那是被他忽略掉的温柔。
  他忙,忙工作,忙曝光,忙往上爬。
  他以为那是为了两个人的未来。
  可他没发现,他在往前跑的时候,把那个人一个人丢在原地。
  裴妄喉结动了一下,所以后来,他开始动摇。
  如果当初,是他没做好呢,如果不是沈清昼变了,而是他先丢下他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于是恨意开始慢慢被吞噬,一点一点,像被水冲淡,而深藏心底的爱意却慢慢浮了上来。
  他以为时间会让冲淡一切,可事实是漫长的时间只是把表面的恨意冲走了,剩下的,他还是爱他。
  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
  直到演唱会那天,看到他的那一眼,像野火,燎原。
  他所有压着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全都炸开。没有一点缓冲,没有一点余地,他甚至在唱歌的时候,差点失控。
  裴妄睁开眼,眼底很深,很沉。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冷。
  “爱又怎么样。”
  他低声说,现在的问题,从来不是他爱不爱。
  而是沈清昼已经不爱他了。
  甚至连那首歌,都卖掉了,像是生怕跟他再有一点联系。
  裴妄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是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有人可以说不爱,就真的不爱了;为什么他可以那么绝情,明明他们曾经那么相爱,朝夕相伴。
  他们那些年,算什么;那些歌,算什么;那些誓言,又算什么。
  他明明说过他要写一辈子歌,写的歌都会给他唱,可是呢到头来他一走了之。
  还是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当真。
  这个念头一闪过,他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喘不过气。
  “裴哥,差不多可以继续了。”小陈在旁边提醒。
  裴妄没看他,只是站起身,“好,再来一遍。”
  ——
  这一次,他的状态明显更低沉,副歌的情绪压得更低,在一点点爆开。
  音准、气息、控制,全都无可挑剔,可音乐总监却在最后皱了眉。
  “裴老师,这一版……情绪太低沉了。”
  裴妄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他在用力压,压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可能是那点不甘,也可能是那点还没死透的期待。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一直在回忆那些事情。
  那天医院门口,沈清昼被李逸言扶着,瘦得像一张纸。还有那通电话,李逸言漫不经心的声音:“他还在睡呢,昨晚太累了。”
  “清昼在我这儿呢,他说他累了。”
  那些话,像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他的太阳穴。
  演唱会那天,他要再见他一次,不是现在这样,不是站在门口,被他一句一句推开。
  而是在他的舞台上,在他最熟悉的地方,他要试一次,最后一次。
  看看他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是属于他的爱意。
  ——
  排练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车开往江湾的路上,城市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霓虹在车窗外拉成线,裴妄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小陈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敢开口。
  回到江湾,裴妄走到客厅中央,目光一点点扫过去,然后停住。
  ——吉他盒。
  那把吉他静静地躺在里面,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那人把盒子递给他的时候,笑得很淡。
  可是自那天以后,他从未碰过这把吉他,看都不想看,不想丢,但也不用,他想他还没有这么贱。
  裴妄走过去,伸手,他把它抱出来,坐在沙发上。
  指尖落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声音很清,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开。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把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吉他紧紧抱在怀里。
  低声说了一句:“演唱会……就用这把。”
  声音很轻,《妄》那首歌,他要用这把吉他弹唱。
  如果他还爱着,哪怕只剩一点点,那个人一定会露出破绽。
  只要露出破绽,裴妄就绝不会再放手。
  他又往里走了一步,书架旁边,有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小星星。
  那是很久以前,沈清昼一颗一颗折的,他说他折了很久,却让他扔了。
  裴妄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看了很久,很安静。
  ——
  演唱会那天,他会看他,会唱给他听。
  如果他还是没有反应,如果他真的已经不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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