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巨大的震惊如同冰冷的海潮,瞬间淹没了他,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恐慌——一种失去所有支撑、脚底空无一物的灭顶之恐慌。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背叛他的意志。
  “他那么努力,那么努力撑了这么久……撑了两年……”李逸言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没想到,还是没听到那首歌……就倒下了。”
  “裴妄……你知不知道,他有多想听完你的演唱会……”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妄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疼痛,远不及此刻心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撕裂,再粗暴地揉碎,痛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却又僵在原地,连弯曲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
  “清昼……清昼……”
  他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绝望的水渍。
  原来,这两年,他以为的背叛,是沈清昼在用生命为他编织的最后一场美梦。
  原来,他以为的移情别恋,是沈清昼在异国他乡,忍着病痛的折磨给他写的一首首歌。
  原来,那首《妄》,是沈清昼写给他的最后一首歌。
  “砰——”
  抢救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名护士急匆匆地跑出来:“家属!病人心跳骤停!”
  裴妄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恐惧和绝望。
  “清昼——!”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整个人扑向那扇即将关闭的门,却被两名保安死死拦住。
  “让我进去!沈清昼!沈清昼你给我出来!”裴妄疯狂地挣扎着,像疯了一样。
  “我不准你死!你还没听我唱歌呢!我还没告诉你我爱你!”
  李逸言瘫坐在地上,看着状若疯癫的裴妄,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眼泪无声地流淌。
  一切都太晚了,真的太晚了。
  ——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像是一个漫长的世纪终于走到了尽头,又像是死神在门口徘徊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带走那个固执的灵魂。
  门被推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可思议。
  他看向走廊里那两个几乎虚脱的男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命保住了,但情况很不乐观,病人就这几天了。脑水肿严重,多器官衰竭,需要立刻转入icu进行24小时严密监护。”
  “我能进去吗?”裴妄几乎是弹射起来,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 “让我进去!我是他……我是他爱人!”
  医生看着裴妄布满血丝的眼睛,犹豫了一下:
  “icu有严格规定,但鉴于患者目前的情况……你可以进去探视,但是,只能待一个小时。病人现在极度虚弱,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好,好,我就一个小时。”裴妄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舞台上那个高冷天王的模样。
  李逸言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摆了摆手,连看都懒得看裴妄一眼。
  裴妄换上无菌服,经过风淋消毒,推开了那扇通往生死界限的大门。
  icu里,仪器的滴答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
  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沈清昼静静地躺着,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
  裴妄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过去。
  他看到了一张惨白到透明的脸。沈清昼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手腕上还扎着留置针,药水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他枯竭的血管里。
  如果不是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波浪线还在微弱地跳动,裴妄几乎都要以为,床上躺着的,只是一具尸体。
  “清昼……”
  裴妄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管子,握住了沈清昼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吓人,指尖泛着青紫色,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
  裴妄把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水瞬间打湿了沈清昼冰凉的手背。
  “你真傻……沈清昼,你真是个大傻子。”
  裴妄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个易碎的梦。他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你以为你是谁啊?”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吗?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好好过日子了吗?”
  “沈清昼,你告诉我啊,我不会抛弃你的!你哪怕给我发个短信,打个电话,哪怕是骂我一句都好啊!你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消失……”
  裴妄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就在这时,那只冰凉的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第53章 最后一面
  裴妄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沈清昼的脸。
  他看到沈清昼的睫毛颤抖着,像蝴蝶濒死时最后的振翅。
  然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像蒙了一层灰雾,什么都看不清。
  沈清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似乎在努力分辨眼前的景象,光线太刺眼,世界太模糊。
  然后,他感受到了手上传来了温度。不再是医院那种冷冰冰的触感,而是带着湿意的、滚烫的温度。
  那是裴妄的眼泪,是裴妄掌心的温度。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对上了裴妄那双通红的、布满泪水的眼睛。
  是幻觉吗?
  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这是他在m国无数个痛不欲生的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他醒来的时候裴妄能够出现在他眼前。
  沈清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连一声“阿妄”都喊不完整。
  “清昼,别怕,是我。”裴妄立刻俯下身,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眼角,擦去那里的泪水。
  “是我,阿妄。宝贝,我来了,我来陪你了。”
  听到“宝贝”两个字,沈清昼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涣散的焦距终于凝聚起了一瞬。
  心电图上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连串急促的锯齿状——那是剧烈的心跳加速,是濒死之人的狂喜。
  他真的来了,不是梦,不是幻觉。
  是那个他爱了一辈子、也用生命守护了一辈子的人。
  沈清昼的手指,在裴妄的掌心里,轻轻地、试探性地,勾了一下。那是他仅剩的力气,却带着全部的依恋。
  裴妄立刻反手握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却又在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时猛地放轻:
  “宝贝我在,我一直都在。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宝贝。”
  沈清昼眨了眨眼,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他看着裴妄,嘴巴一张一合,虽然听不清声音,但裴妄看懂了他念的那为数不多的几个字。
  他在说:“阿妄……真好……”
  裴妄看着他,心如刀绞,却又不敢哭得太凶,只能压抑着哽咽,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李逸言都告诉我了。清昼,你是不是傻啊?平时写歌的时候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碰到这种事,就变得这么笨了?骗了我这么久……”
  “等你好了,我们再来算账。”裴妄吸了吸鼻子,声音放得极尽温柔,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是不是想听我唱歌,宝贝?”
  “演唱会……你是不是没听到那首《妄》?”
  沈清昼的眼睫颤了颤,算是回应。
  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点点微弱的光,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在做最后的闪耀。
  他在遗憾,也在开心,他在说:我想听。
  “没关系,我现在唱给你听,只唱给你一个人听。”裴妄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那些冰冷的管子,用最轻柔的、几乎算得上是哼唱的音调,在沈清昼的耳边,轻轻地唱了起来。
  裴妄的嗓音本就极具磁性,此刻带着哭腔,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精灵。
  沈清昼安静地听着,涣散的瞳孔渐渐有了焦点,死死地落在裴妄的脸上。
  他想笑,想抬手去摸一摸裴妄的脸颊,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睁着眼,贪婪地看着这张在无数个深夜里支撑他活下去的脸庞。
  他真的在为我唱歌,真好听。比视频里面的歌声,好听一万倍。
  沈清昼的嘴角,微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却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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