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不知过了多久,裴妄哭累了,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琴房,沈清昼坐在钢琴前,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回头,对他笑得眉眼弯弯。
“阿妄,这首歌送给你。”
裴妄猛地惊醒,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窗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夜。
而他的清昼,已经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或者是风,或者是尘埃,永远地离开了他的世界。
第55章 阿妄救我
江湾别墅已经被黑暗和寂静吞噬了整整三天。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被阻隔在外,只有几缕顽强地钻过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裴妄就坐在那片昏暗中,背靠着沙发,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胡子拉碴,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的衬衫皱得像抹布。
茶几上堆满了空的矿泉水瓶和外卖盒,还有那罐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星星罐,五颜六色的纸条散落一地,像是一地破碎的梦。
这几天,裴妄就活在这些碎片里,他每晚都会做梦。
梦里是极端的撕裂。
一会儿是沈清昼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坐在琴房里弹钢琴,阳光洒在他身上,回头对他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他会梦见沈清昼踮起脚尖亲他,软软地叫他“阿妄”。
可下一秒,梦境就会急转直下。
画面就切到那个冰冷的医院。沈清昼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输着那些冰冷的药液,疼得浑身颤抖,抖得像个筛子一样。
那个原本清俊的人瘦得脱了形,紧紧抓着他的旧毛衣,哽咽着求饶:
“阿妄……我好痛……我好疼啊……”
“我受不了了……阿妄……你能不能抱抱我……”
“我好想你抱我……好想你……”
“我要撑不下去了……阿妄……救救我……”
梦里的裴妄想伸手,想抱他,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昼在痛苦中挣扎,听着他一声声凄厉的呜咽,直到被自己的冷汗惊醒。
醒来,怀里抱着冰冷的骨灰盒,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宝贝,我抱着你呢。”
裴妄低头,嘴唇贴着冰凉的骨灰盒,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的,不疼了,宝贝不疼了。”
他轻轻摇晃着怀里的盒子,像是在哄一个婴儿。
“都是我不好,都怪我,让宝贝受苦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颗星星纸条,上面是沈清昼歪歪扭扭的字迹:“阿妄,我好害怕,我还不想死。”
裴妄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纸条上。
“不怕了,清昼,没人能伤害你了。我给你唱歌,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唱歌,宝贝。”
他唱得很轻,很温柔,唱《妄》,唱《昼烬》……
唱累了,他就低下头,在那黑色的盒盖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
“宝贝我亲你呢,没事的。我会一直陪你的,阿妄会一直陪你的,永远都不会再走了。”
这种清醒的沉沦,比崩溃大哭更让人胆寒。
他知道自己是在自虐,是在用这种腐烂的生活方式惩罚自己,但他停不下来。
仿佛只要他烂在这里,沈清昼就能感知到他的悔恨,就能原谅他。
——
第四天下午,大门被人暴力踹开。
“砰——”
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别墅里回荡。
裴妄迟缓地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门口逆光而立的身影。
李逸言站在那里,西装革履,他看着屋里这杂乱不堪的景象,看着裴妄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裴妄!”
李逸言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裴妄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沙发上提起来。
“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东西!”
李逸言的眼睛红得滴血,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你以为你这样作贱自己,清昼就能活过来吗?”
“把他给我放下!”李逸言指着裴妄怀里死死护住的骨灰盒,吼道。
“清昼最讨厌脏乱!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要是看见了,只会觉得恶心!”
裴妄没有反抗,只是木然地看着他,嘴里喃喃道:
“我抱着他呢……他怕冷……”
“你疯了吗?”李逸言没忍住,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裴妄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裴妄的脸被打偏了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他愣住了,眼神里的空洞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翻涌。
“醒醒!裴妄!你给我醒醒!”李逸言吼得嗓子都哑了。
“清昼为了让你好好活着、好好唱歌,连命都可以不要!他拼了命地想回来看你最后一面,不是为了让你变成现在这副烂泥一样的德行!”
“他不想拖累你,不想毁了你,所以你呢?你就要真的让他失望吗?让他死不瞑目吗?”
这一巴掌和一通咆哮,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裴妄浑身的燥热和麻木。
裴妄慢慢地转过头,舌尖顶了顶被打得发麻的腮帮,尝到了血腥味。
他看着李逸言,眼神从混沌逐渐变得清明,虽然那清明里满是死灰。
“……我知道了。”裴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李逸言,谢谢你……之前的事……很抱歉。”
他松开了护着骨灰盒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不再执着。
李逸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无力。
他松开手,颓然地叹了口气:“裴妄,清昼已经走了,你就算把自己折腾死,他也回不来了。你要是还念着他的好,就替他好好活着。”
裴妄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弯腰,捡起了地上散落的星星纸条,一张一张,仔细地抚平,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罐子里。
李逸言看着他动作机械却认真,知道这一趟没白来。他深深地看了裴妄一眼,转身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门关上后,裴妄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深蓝。
然后,他动了,他没有开灯,一步一步挪到了浴室。
打开花洒,冰冷的水流冲刷而下,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没调水温,就用这刺骨的冷水,一遍遍地冲洗着脸上的污垢,冲洗着那一身令人作呕的颓废。
冷水让他清醒,李逸言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沈清昼在病床上那一声声“阿妄救我”,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狼狈,却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锐利的男人。
“是啊……不能让他失望。”
裴妄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
他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笔挺的黑色西装,打湿了毛巾,仔仔细细地把那个骨灰盒擦拭得锃亮。
然后,他抱起盒子,走出了江湾别墅,他没有开车,而是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裴宅。”他对司机说道,声音沙哑却坚定。
车子汇入车流,裴妄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清昼……你不想拖累我,不想毁了我的事业和家庭。
可毁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我的家人啊!
李逸言说,是父亲给了沈清昼五十万,让他离开。
那五十万他没收,却也还是离开了。
第56章 我真的受不了
裴宅的大门沉重而庄严,红木材质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裴妄抱着骨灰盒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自己打开了那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门。
“少爷?”管家惊讶地看着深夜归来的裴妄,刚想说什么,裴妄却抬起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王叔,我爸在书房吗?”
“在……在的。夫人刚去睡下了。”
“好。”裴妄的声音沙哑却平静,“别告诉妈我回来了,我有话要单独跟爸谈。”
管家看着裴妄怀里那个黑色的盒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裴妄踩着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无比坚定。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鹅黄色灯光。裴妄第一次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裴父正戴着老花镜在看财经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裴父的目光死死盯在了裴妄怀里那个黑色的、泛着冷光的物体上。作为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人,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