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美人醒了?”喻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稳住声线,作出一副从容姿态。他松了手,顺势虚扶着人坐起身来,指尖却仍能感受到那截手腕传来的微凉与清瘦,“可有何处不适?”
  沈翊然张嘴,没说出话,嗓子还是哑的,“……”
  他先是眨了眨眼,长睫垂落又掀起,确认眼前景象并非幻梦。融了琥珀的眸子渐然褪去初醒的朦胧,沉淀为寒潭。
  先后映出喻绥的身影和华贵却陌生的灵辇内景。
  沈翊然视线掠过身下触感柔软的乌色绒毯,扫过周身尚未消散的点点金色灵光,最后落回喻绥俊朗的脸上。
  沉默蔓延。
  灵辇外景物飞逝,偶有光晕掠过,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变幻的影。
  “并无。”终于,沈翊然开口,嗓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因久未言语而低哑,若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水。他没再挣脱或远离,只静静地坐着,不可折损的风骨仍在,“要……去哪?”
  喻绥收回虚扶的手,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凉的,和美人仙君的温度不一样的冷,没意思,“回魔宫的路上。”他答得干脆,洇着点随意,心下飞快盘算着系统说的强掳标准,“请仙君到我那坐坐。”
  沈翊然眼睫颤动了下,眼尾的薄红似乎深了两三分,比起羞赧,倒更像是体内未愈伤势的隐痛牵动。
  浅色的眸子投向绘着繁复暗纹的辇窗之外,云流雾绕,魔气森然,与宗门亦或是修界清朗截然不同。
  “尊驾便是用这般请人的法子。”沈翊然嗓声淡淡,听不出情绪,陈述事实,而非质问。说话间,他指尖轻轻拢了拢素白衣袖的边缘,举手投足间尽是拒人千里的疏离。
  “事急从权,”喻绥随口敷衍,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他抿紧的淡色唇瓣上,上边还残留着血气,喉头吞咽,后半才真心,“美人别气。”
  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过于专注,立刻移开,转而从辇内暗格取出一只莹润的玉瓶,瓶身触手生温,“你伤得不轻,仙灵涣散。这是温灵丹,虽不及仙界圣药,于你此刻也算有些裨益。”
  沈翊然冷冷地睨过玉瓶,停留片刻,复又抬起看向喻绥。他没有接,摇头推拒,“不必。”
  拒绝得干脆,懒得多言一字。
  倒是是沈翊然的风格。不屑于人的怜悯,可喻绥想说这不是可怜啊。
  是什么呢……喻绥垂眸,现在显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要是有一日能名正言顺地伏在人耳畔厮磨,若情人低语时再说也不迟。
  辇内气氛再度凝滞。
  灵辇恰在此时穿过一片浓厚的魔云,光线骤然暗下,唯有镶嵌在四壁的幽蓝灵石散发出朦胧的光,映照着两人之间不足三尺的距离,和被人拒绝的丹药。
  喻绥捏着玉瓶的手指收紧。
  美人仙君不会以为我要害他吧,好感度没刷成还把人吓着了,啧,得不偿失。
  【警告!宿主行为过于温和,不符合‘强掳’情境!请立即采取强制措施!】系统的提示音冰冷地撞入脑海。
  喻绥暗自咬牙,面上却扯出个堪称玩味的笑容,将玉瓶不轻不重地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轻响随着人万事不入心的口吻坠入沈翊然耳中,“随你。”
  随即,喻绥向后靠入铺着厚厚兽皮的椅背,放松,他放缓调调,氤上漫不经心的压迫感,“不过仙君,既已到了本尊的地界,有些事……恐怕就由不得你了。”
  陷入僵持。
  沈翊然不再言语,阖上双目,似在调息,又似只是不愿再看眼前之人。苍白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密长的睫毛随灵辇细微的颠簸而轻颤,竭力维持的平静与难以掩藏的脆弱。
  然而,重伤未愈的身体终究不听使唤。
  当灵辇穿过魔域边界特有的混乱灵压区时,震荡余波传来,虽被辇身阵法化解大半,余波仍让空间微微扭曲。
  一直凝神抵御外界魔气侵扰,内里灵力近乎枯竭的沈翊然,闷哼出声,体内勉强维持平衡的伤势骤然被引动。
  喻绥察觉到不对。
  抬眼看去,只见沈翊然方才还只是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紧闭的眼倏然睁开,瞳孔收缩,浅淡眸底染过失力。
  第7章 美人这是投怀送抱么
  沈翊然挺直的背脊难以维持,身形晃了下,以手撑住身下绒毯,指尖却因脱力而打滑。紧接着,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腰身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他会被接住。沈翊然想。他很少这么肯定,即使于他有授业之恩的师尊也没让他这般笃信过。
  正正倒入近在咫尺的喻绥怀中。
  梅开二度。喻绥想笑。
  占便宜都有正当由头了。
  氤满淡淡霜雪气息的清冷体温贴近,沈翊然真的很轻,却又有玉石将倾的惊心。喻绥意识到这二者并不矛盾。
  喻绥本能地伸手将人牢牢接住,冷梅香揽了个满怀。隔着衣料,怀中身躯微抖。
  “美人这是……投怀送抱么?”喻绥笑不出来了,喉结微动,压下心头骤然掠过的异样,声音放得轻佻又漫不经心,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沈翊然冰凉汗湿的鬓角。
  沈翊然身体绷紧,像是濒临极限的应激反应。他试图抬手推开,手臂却虚软得抬不起半分。
  他只能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字里行间是不容错辨的冷意,“放……我下来。”若碎冰相击。
  喻绥笑,没有如他所愿。
  沈翊然被人滚灼的眸子看得不自在,扭头就是人胸膛,更不自在了,脸颊发热,“你…笑什么?”
  “没什么,”喻绥自然接道:“就是觉得仙君甚是可爱。”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更稳地圈在臂弯里。
  一回生二回熟地调整了下姿势,让沈翊然能靠得更舒适些,避开可能牵动伤处的位置。
  “放我下来。”沈翊然阖眸,胸膛起伏大了些,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耳根倒是比人诚实,愈加红了。
  喻绥垂眸扫过怀中人紧闭的双眼,紧蹙的眉心,忍耐痛楚而咬得失去血色的下唇,眼中装出的轻浮渐缓着沉淀。
  “仙君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他慢悠悠地开口,“方才可是你自己坐都坐不稳不稳。既到了本尊的地界做客,又是这般……娇弱模样,还是安分些好。”
  “乖一点,”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洇上某种蛊惑的磁性,却又潜藏着不容违逆的强势,“于你,于本尊,都省些力气。这路,还长着呢。”
  沈翊然似乎还想说什么,又一浪灵力反噬般的疼痛袭来,他喉间溢出声压抑的闷哼,身体难以抑制地蜷了下,冷汗眨眼浸湿了内衫。
  无力争辩,只能别扭地将脸侧向另一边,避开喻绥的视线,胸膛起伏微弱,像是寒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喻绥不再说话,安静地抱着他。
  辇窗外飞速倒退,是愈发浓郁的魔域。
  灵辇内重归寂静,唯有怀中人清浅到令人心慌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冰雪尚未融化。
  喻绥臂弯间的力道,在不自知中,又放轻柔了些许。
  【警告!偏离行为持续中!请宿主注意‘强掳’主线!】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却似乎比先前弱了些许。
  喻绥恍若未闻。
  不多时,灵辇缓缓降落在巍峨狰狞的魔宫主殿前,喻绥才抱着似乎已因剧痛和虚弱再度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沈翊然,步下灵辇。
  魔宫阴冷的风卷起他绯色的袍角,也拂动怀中人散落的几缕乌发。
  喻绥低头看了一眼沈翊然毫无生气的侧脸,脚步未停,径直朝着魔宫自己的寝殿走去。
  星眠阁。
  陈设华美,触目所及却皆是暗沉的玄色与幽蓝,透着一股子侵骨的冷意,与沈翊然一身清寒气质倒是诡异地相衬。
  主殿被人临时设下了个禁制,用以压制魔域固有的浊气。
  沈翊然被安置在铺着柔软鲛绡的玄玉榻上,双目紧闭,仍未苏醒。
  乌发散在墨玉枕上,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胸口随着微弱的呼吸浅浅起伏,脆弱得像一尊精心烧制却已出现裂痕的白瓷人偶。
  喻绥负手立在床前,脸上惯有的轻佻笑意早已敛去,只余沉凝。
  沈翊然搭在锦被外的手腕上,那腕骨伶仃,皮肤下的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裂。
  “阿锦,”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低哑得厉害,“仔细看。”
  一身素青长袍的医官云锦悄无声息地上前。他面容清隽,气质温润,与这魔宫格调迥异,此刻眉眼间却带着全然的专注。
  云锦没有急于诊脉,而是先以指尖凝起点柔和的淡绿色灵光,拂过沈翊然眉心、心口几处大穴,灵光如水渗沙,缓缓没入。
  “灵力枯竭,元神受损,外伤倒其次,棘手的是侵入仙髓的魔煞之气与旧疾并发。”云锦低声道,声音平和清晰。他这才坐下,三指搭上沈翊然冰凉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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