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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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宗山门之外,往日仙气缭绕,祥云阵阵的景象荡然无存。遮天蔽日的浓浊魔云,压在山峦之上,翻滚间隐有血色雷光闪烁。
数以千计纪律森严的魔军列阵于半空与地面,沉默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魔息与仙灵之气碰撞,尖啸刺耳,山间的灵泉灵草都枯萎凋零。喻绥独自凌空立于魔军阵前,一身绯色暗纹锦袍,外罩轻甲,墨发以玉冠束起,几缕碎发拂过凌厉的眉眼。
喻绥面上平静,深不见底的桃花眸中凝聚的寒意与威压,却比身后万千魔军更让清虚宗众人心胆俱寒。
清虚宗护山大阵已然全开,光华流转,却在浩荡魔威之下明灭不定。
以掌门玄诚真人为首的众多长老,弟子聚于主峰广场,面色凝重,惊怒交加。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魔头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直接兵临仙界名门正派之下。
“魔头休得猖狂!”一位性情火爆的长老怒喝出声,“我清虚宗岂容尔等邪魔撒野!”
喻绥的嗓音平淡,氤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刺骨的寒意让在场众位冷汗涔涔,“本尊今日来,只为一人。交出沈翊然,魔军即刻退去,本尊亦可保证山脚下依附贵宗的七城十二镇,今夜过后,依旧能看见明日晨光。”
“否则,本尊便用你清虚宗山门外这万千生灵的鲜血,来洗一洗这登山路。”话音落,魔云翻滚更剧,森然杀意弥开来,山脚下隐约传来惊慌的骚动。
清虚宗众人脸色剧变,他们毫不怀疑这魔头说到做到。
山脚下的城镇,居住着无数低阶修士、凡人百姓,是清虚宗的根基与血脉之一。这魔头,竟以无辜生灵为质!玄诚真人须发皆张,怒道:“魔尊这是要与我仙界开战不成?翊然乃我清虚弟子,岂容你说交便交!”
“开战?”喻绥轻笑出声,声线听不出丝毫温度,“凭你们?”他顿了顿,嗓音陡然转厉,裹挟着化神期磅礴魔威,压得护山大阵的光幕都剧烈波动起来,“本尊倒数十声。十声之后,若见不到人,山下第一镇,清河镇,便从地图上抹去。而后,每过十息,抹去一镇。直至……拂云崖上禁制解开。”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十。”
“九。”
喻绥才不管他们如何喧闹,他只要美人仙君平安无事。
几位长老脸色剧变,山下城镇若有失,清虚宗不仅颜面扫地,更将失去民心与根基。
可交出自家仙君,同样是奇耻大辱,更遑论沈翊然身份特殊……
“掌门!不可啊!”
“魔头狡诈,即便交出栖衡师兄,他也未必守信!”
“难道眼睁睁看着山下生灵涂炭?”
争执声中,倒计时无情流逝。
“三。”
“二。”
……
“且慢!”玄诚真人咬牙,沉声喝道,声音传遍山门,“……解开拂云崖禁制。”
“掌门!”玄诚真人闭了闭眼,挥袖打断众人,“大局为重。翊然……他会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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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云崖巅。
罡风依旧,沈翊然周遭的风被淡金色的柔和光晕隔绝在外,那是喻绥踏入崖顶时随手布下的结界。
结界内,水蓝色披风的流光与结界金光交融,映出一小方宁静空间。
沈翊然依旧被玄冰锁链禁锢在原地,在禁制解开时那锁链上已覆了层薄薄的金红色灵纹,微微闪烁,压制着其寒气,却未解除其束缚。
沈翊然低垂着头,墨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水蓝披风将他大半身形裹住,只露出一截细瘦的腕骨和冻得毫无血色的手指。
喻绥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桃花眸凝着,沉在人指尖泛着青紫色的手上,眸光暗暗。
“披风,”喻绥开口,声嗓比在魔军阵前柔和了不知几许,轻慢笑意定在人冻白的耳廓,“仙君可还喜欢?”
沈翊然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并未抬头,亦未应答。只是那按在冰冷崖壁上的手指,蜷了下,指节绷得更紧,也更白。
喻绥热脸贴冷屁股惯了,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伸出手,指尖萦绕着催出的灵力晕作温和暖流,触上沈翊然僵冷的手背。
冰得惊人,像在触碰一块在寒潭中浸泡了千年的玉石。喻绥心疼得要死。
沈翊然身子颤了下,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锁链和对方温柔却牢牢钳着他的力道制住。
“依本尊看来,”喻绥温热指尖拂过他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青紫的血管,氤满某种审视珍宝般的意味,“这颜色……倒是很衬仙君。清冷,又沾了点尘界烟火气。”
沈翊然抬头看他。
令天地失色的容颜,此刻却苍白憔悴得惊人。
血色淡淡,一双眸子深处却似凝着万载寒冰,一瞬不瞬地冷冷盯视着喻绥。沈翊然的唇瓣干裂,下唇有处很深的咬痕,渗着细微的血珠,早已被冻成暗红色。
眉梢与睫毛上残留的冰霜化去,眼眶是红的,晕开重伤未愈与寒冷折磨后的痕迹。
沈翊然在极力维持清醒与镇定,但瞳孔早已微微涣散,身子也在打颤。
喻绥几根手指悬在锁链与沈翊然腕骨相接之处。
第13章 美人疼不疼
极寒的玄冰遇到至阳的凤凰灵焰,发出“嗞嗞”声,缓缓融化松动。
“美人,疼不疼?”喻绥从来不知道一个锁链困住人会有这么大红痕,看着就疼,恍惚半秒,他忘了自己身处的世界不用动嘴去吹伤口,俯身,鼓起两颊朝人细瘦的手腕上碍眼的红痕柔柔吹了口气。
意识到时,和沈翊然目光相接,他先抗不住了,侧开视线,滑过人通红的耳廓,喻绥眉梢轻扬。
吹都吹了,雨露均沾,趁着美人仙君思绪迟钝,他速战速决,把另一只手也吹了。
沈翊然耳朵更红了。
点到为止,喻绥两指并拢虚触过人两腕,“抱歉,我来晚了。”还以为堂堂清虚宗总得有那么点良知,还是高估他们了,早知道沈翊然搁这受苦,他还处理什么魔务,浪费时间。
和暧昧的字眼一起来嗯是锁链松动时,被长久禁锢,血脉不通的腕骨传来尖锐的刺痛与麻痹感。
沈翊然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与消融的冰水混在一起,划过冰凉的脸颊,“你不用来…咳咳……”
“方才还说想来就来呢,仙君怎么出尔反尔啊。”喻绥边说着轻松的话,手臂环过他清瘦的腰身和膝弯,将人完全拥入怀中。
沈翊然下意识地挣扎,力道虚弱得可怜,若雏鸟振翅,只在人胸前刮过微不足道的摩擦。
“别动。”喻绥用自己的体温和披风,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美人,你现在的样子,可没力气跟本尊拗。”
“还是那句话,养好伤,本尊任你处置。”
他抱着他,转身,一步步走下拂云崖。
水蓝色的披风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流光明灭。
在下方匆忙赶来,却慑于魔尊威压不敢上前的清虚宗众人眼中,看到的便是他们那向来清冷孤高,不容亵渎的师兄,被那穷凶极恶的魔头强行挟持在怀,虚弱得无力反抗,一步步踏下惩戒之崖。
仙君面容隐在魔尊胸前与披风间看不真切,只见那素白袖袍下无力垂落的手,和随风拂动的几缕墨发,显得那般脆弱无助,“师兄!”
“魔头!放开栖衡仙君!”
几声悲愤的呼喊响起,却无人敢真正上前。
怂逼。沈翊然想不想搭理他不知道,反正喻绥懒得搭理。
有年轻气盛的弟子忍不住红着眼眶喊出声,却被身旁长辈死死拉住。
掌门之命,山下生灵之危,让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屈辱与愤怒险些将胸腔撑裂。
喻绥对周围的怒目与低吼恍若未闻。
沈翊然在颤,浑身都在颤,身体冰冷,气息微弱。
走了几步,沈翊然似乎恢复了些许意识,挣扎着想要下地自己走。
喻绥脚步未停,手臂却松了少许。
沈翊然双脚触地,却是一阵钻心的酸麻刺痛,双腿软得如同棉花,根本使不上力。
他勉强迈出一步,便是个踉跄,险些摔倒,全凭喻绥环在腰间的手臂支撑。他咬牙稳住身形,又是一步,依旧摇摇晃晃,若踩在云端,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嘘。”喻绥低头看他,嘴角重新噙起玩世不恭的笑,眼神深邃得若夜空,沈翊然看到星空里只有自己,“美人这副模样,还想自己走下山去?怕不是要滚成雪球。”
怀中身躯越来越沉,越来越倚靠自己,在沈翊然又一次踉跄,险些带着两人一起摔倒时,他终是停下了脚步。
“罢了。”喻绥低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几乎被风吹走。随即手臂一用力,在沈翊然轻微的惊呼声中,径直将人打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