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翊然湿发黏在颊边,被药浴熏染过的脸透着淡淡的粉色,长睫安静地栖息,唇色也恢复了少许柔软,不再那么惨白吓人。
喻绥用软巾一点点吸干他发丝上的水汽,又为他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用锦被仔细裹好,抱离药池,走向熏着安神香的寝殿。
星眠阁,主殿。
沈翊然沉入黑甜的梦乡,眉宇间蹙紧的痕迹松懈了点,喻绥觉得还不够,上手替人抚了抚,矛盾地自言自语,“美人别总皱眉,哪来这么多不开心的事。”
他还没死呢,不想见人皱眉。
“要多笑笑……”说来,喻绥还没真切见过美人仙君笑的模样。
*
吟辰司。
云锦的住处。
“儿——”喻绥的手捂在赤焰嘴上,他松了手,指尖在那张既熟悉的俊脸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留下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就说怎么赤焰给他的熟悉感诡异地深了些。不止是面容了,这声窜了辈分的叫唤一出来他就懂了,懂了这荒谬的熟稔是哪来的了。
“好了,闭嘴。”喻绥又转头对云锦说:“阿锦你先出去,我和他聊聊,有得治,放心吧。”
云锦狐疑地瞅了他们一眼。
殿门合上。
“我就跟你说吧,”赤焰得了自由,虎头虎脑的模样,端着的冷硬壳碎了个彻底,眼里闪着只有喻绥才懂的,另一个世界的鲜活光亮,“我当时就是做梦,梦见自己救了个特清冷特好看的小医仙,结果梦一醒……”
他肩膀垮下来,撇了撇嘴,很是痛心疾首,“得,媳妇儿没了。”
“你还不信我,”赤焰逼逼赖赖,眼睛又倏地亮起,凑近喻绥,用气声兴奋道:“可现在瞧着云锦,嘿,我觉得我又可以了!这不就是活生生的梦想照进现实么?”
“好啊你,”赤焰不再装腔,肩膀撞了一下喻绥,挑眉的模样与现世里那个总勾着他脖子插科打诨的死党重叠,“来这享福世界多久了?有这种当尊上呼风唤雨的好差事,居然不叫我?够不够兄弟?”
喻绥被他撞得微微偏身,顺势翻了个毫不客气的白眼,“傻逼么你?”他骂得熟稔无比,上下打量赤焰,“先交代,你怎么死的?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死?呸呸呸,童言无忌!”赤焰夸张地啐了一口,随即正色,眼底困惑,“我活得好好的,咱公司也好好的,运转正常。倒是你,在那边是出了点事,现在人还在医院躺着没醒呢。我就是在自己家床上睡了一觉,眼睛一闭一睁,好家伙,就成这劳什子护法了。”
他扯了扯身上繁复的锦袍,一脸嫌弃。
这袍子没他定制的好看。赤焰不满。
喻绥听着,眼神沉静,若有所思。
他踱开两步,宽大的袖袍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侧脸在殿内明珠柔和的光线下轮廓分明,“来了就得装,像样点。”他转回身,指尖隔空点了点赤焰,“别整天儿子儿子地瞎叫,规矩点,叫尊上。这里头水深,让人瞧出你不是原装的……”
喻绥恐吓他,奔着吓死人不偿命去的,“别说追你的小医仙,怕是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知道了知道了,尊、上!”赤焰拖长了音调,敷衍地抱了抱拳,随即又凑过来,“对了,你刚才……”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丫刚是不是想问我,脑子里有没有多出点……别的什么声音?比如,发布任务那种?”
喻绥眸光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挑了挑眉,“怎么?你有?”
“没有啊!”赤焰立刻摇头,一脸茫然,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喻绥一闪而过的神色,“你有?!”他语气笃定起来,伸手就想去抓喻绥的胳膊,“别想瞒我,阿野。你眉毛动一下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忘了咱们是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了?”
喻绥轻巧地侧身避开他的手,广袖流云般拂过,“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他语气轻松,氤着戏谑,巧妙地避开了正面回答,“真没事。要有事,肯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挡刀,放心吧啊。”
接下来,喻绥简略而清晰地向他说明了这个世界的构成,力量体系以及他们目前身份所处的局面。他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偶尔停顿,观察赤焰的反应。
“总之,人设别崩得太离谱。”喻绥着重和他强调,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原先那位赤焰护法,是个沉默寡言,心思深沉的行动派,可不是你这般……热情似火,舌灿莲花的。”他瞥了眼赤焰,“找你的小医仙撩骚…咳,联络感情可以,注意分寸和方式,别太露骨。这里的人心思细,万一被当成夺舍妖孽或是鬼上身,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看着赤焰不以为然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而且,你怎么知道云锦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还是原赤焰的壳子?可别热情过了头,反倒把人吓跑了。”
第38章 杀了你们,换美人展颜
赤焰一听,果然不乐意了,浓眉拧起,“现在喜欢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后喜欢谁!烈女还怕缠郎呢,我看云锦方才也没真恼我……”他想起云锦微红着脸又强作镇定的模样,信心又膨胀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偶遇。
喻绥看着他这副坠入爱河的愣头青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赤焰倒也识趣,知道喻绥需要时间消化和筹谋,便也收起玩笑神色,学着记忆中原主的样子,似模似样地拱手行了一礼,只是转身时,步伐还是有点现代人的随意,衣摆都甩得比旁人活泼些。
走到门边,他忽而又回头,摸了摸鼻子,小声问道:“哎,你说……我这样,真的不会弄巧成拙吧?”
“你俩天仙配,”喻绥笑笑,“滚吧。再磨蹭,你的小医仙该走远了。”
赤焰眼睛一亮,犹豫烟消云散,拉开门,身影轻快地没入殿外朦胧的光线里。
殿门再次轻轻合拢。
喻绥给自己温了盏茶,品完才离开。
喻绥走回某人就寝处,安神香的余韵袅袅。
沈翊然深陷在柔软厚重的锦被中,脸色还是有些白,却因药浴和沉睡添了几分恬静的脆弱。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微蹙,似是梦中仍有残留的寒意或惊悸。
沈翊然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被外,指尖蜷着,恰好勾住了坐在床沿的喻绥一片袖角,力道不重,却氲着孩童般的执拗,不肯松开。
喻绥垂眸,看着那几根细白冰凉的手指勾着自己深绯近墨的衣袖,勾唇笑笑。
议事时辰将至,几位长老和魔将已在永夜殿等候。
他本可轻易抽身,但……
喻绥心念微动。将初愈的美人仙君独自留在这偌大寝殿?
噩梦与腹痛的阴影犹在,万一……
喻绥俯身,将人连同锦被一起揽起。
沈翊然在梦中不安地动了动,无意识地更往喻绥的地儿偎了偎,勾着袖角的手倒是松开了,转而虚虚攥住了喻绥胸前一点衣料。
喻绥又把凤羽披风化出来,添了点细软的银狐绒镶边,用披风将沈翊然仔细裹好,确保不透风寒,只露出张沉睡的脸。
接着,他又凝出张以凤凰翎羽为饰,边缘缀着细碎深海珍珠的面具,小心翼翼地覆在沈翊然脸上,遮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完美。喻绥佩服自己的机智。
喻绥调整了下姿势,让沈翊然能舒服地侧靠在自己怀中,这才举步朝永夜殿而去。
*
永夜殿内,魔气森然,烛火幽蓝。
几位长老以及数名高阶魔将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当喻绥抱着个覆着面具的身影踏入殿中,径直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王座时,所有人都是一怔。
魇烛长老资历最深,修为精深,目光如炬,瞬间就穿透了华美披风和面具的遮掩,辨认出了隐约的气息和轮廓。
是那位被尊上带回魔宫,引得修界哗然的栖衡仙君,沈翊然!
简直是荒唐!
叫他把人掳来羞辱,他反倒如此这般不成体统!
议事重地,魔尊竟将一介仙君,还是如此虚弱、明显在沉睡的状态下,公然抱入怀中,带上王座?!成何体统!
喻绥却恍若未觉,抱着沈翊然在王座落座,调整姿势让人靠得更舒服些,细心地拉了拉披风,将沈翊然露在外边的手也盖好。
他抬眸,扫了眼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深紫色桃花眸晕着慵懒。
“尊上,这……”骸骨长老忍不住出声。
“嘘。”喻绥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吵着人睡觉了,本尊便杀了你们,换他展颜。”
喻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天气。说罢,他还当真抬起手,轻轻捂住了怀中人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一副色令智昏的昏君模样。
众长老魔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
王座两侧,铺着柔软雪貂皮的软垫上,安静地跪坐着两名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