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沈翊然下意识想抽手,却被喻绥更紧地握住,在手腕间轻抚。
  “看便看罢。”喻绥目不斜视,轻松道:“虞城民风开放,断袖之癖虽不常见,也算不得稀奇。我才是,阿然又不是,躲什么?”凑近他,暧昧打量,“何况阿然这般容貌,被人多看几眼,实属正常。”
  沈翊然瞪他一眼,却因着四下人群,没再挣脱。只将脸微微偏向另一侧,露出玉白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尖。
  喻绥低笑,不再逗他,牵着他穿过熙攘人群,朝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走去。
  晨光渐高,将两人交叠的身影长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亲昵无间,并肩而行。
  人间烟火,暖意融融。
  老槐树虬枝盘结,墨绿伞盖投下清凉荫翳。树下的汤饼铺子生意正隆,几张简陋的木桌几乎满座,蒸腾的热气杂糅浓郁骨汤香气。
  第61章 我只想要阿然好
  喻绥牵着沈翊然,径直走向角落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桌。绯袖拂了拂条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扶着沈翊然坐下。
  喻绥去和掌柜的说话,举手投足间尽是熟稔之姿。
  他带多少人来过……
  星辰也来过这么。
  自己和星辰真的很像么,掌柜的都能认错,会不会——
  在想些什么七七八八的。沈翊然暗暗谴责自己。
  汤饼的香气氤氲在晨光里。
  白瓷碗中,清亮的鸡汤上浮着翠绿葱花,柔韧的饼丝浸润在醇厚汤底中,冒着热。
  沈翊然执箸的手微微发颤,他小口啜饮着汤汁,温热入腹,稍稍驱散了脏腑间的虚寒,却仍压不住隐隐约约,盘桓不去的滞涩感。
  胃脘处像揣了块寒凉的玉石,随着呼吸轻轻坠着,实在难受。
  喻绥并未动自己面前那碗,只是斜倚在桌旁,一手支颐,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沈翊然脸上。
  像在欣赏一幅流动的绝代丹青。喻绥眸色渐深。
  旁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正高声议论,话题不知怎地转到了西北赤水城,“……那红光,邪性得很!冲天三炷香功夫,半边天都映红了!不是魔尊那等煞星搞的鬼,还能有谁?”一人说得口沫横飞,“听说城主府都塌了半边,死伤无算……”
  喻绥仿佛没听见,眼皮都未抬一下,直勾勾盯着沈翊然,还是懒洋洋地笑,忽而轻声道:“古人诚不欺我,看美人进食,当真是……秀色可餐。”
  “胡说八道。”沈翊然斥他,耳朵尖晕红。
  执箸的手停顿,抬眸冷冷扫了旁桌一眼。
  冰刃掠过,虽只一瞬,却让正滔滔不绝的汉子猛地打了个寒噤,后脖颈无端窜起一股凉意,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头,讪讪地住了嘴,不敢再言。
  沈翊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喻绥,神色复杂,“他们这般污蔑……你不生气?”仅容两人听见的问询。
  有种上课说小话的隐秘亲昵。
  喻绥闻言,反倒笑,他稍稍倾身,靠近沈翊然,午后微暖的光线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桃花眼深邃惑人,“他们说的,也不算全错。”
  “我确实手段狠辣,也并非良善之辈。旁人是死是活,”喻绥也确实是这种人,冒犯美人仙君的该死,善待他的勉强给条活路,穿书来了,那肯定会帮美人仙君扫除障碍的,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自己活不活着也没那么重要了,“与我何干?我只想要阿然好。”
  喻绥拿起手边的调羹,舀起一勺温热的鸡汤,递到沈翊然唇边,闲谈家常般,“只是赤水城那桩事,确实不是我做的。机缘巧合,让他们碰上了而已。”他轻描淡写,哄人,“来,再喝点汤,暖一暖。”
  沈翊然看着那递到唇边的勺子,又看向喻绥坦荡到近乎理所当然的眼眸。
  这人就是这样。冒犯他喻绥或许还能一笑置之,但若涉及沈翊然,哪怕只是言语上的些许不恭,他都可能暗地里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而对他自己的恶名,他却浑不在意,还怂恿人多说点。
  沈翊然想起先前在渡星町,有人不过说了他两句,喻绥听后在他面前装得很好,转头却寻了由头,让那群人吃了不小的苦头,还偏要做得像是对方自己倒霉。
  魔宫有些说他闲话的人,喻绥也处理得毫不留情。
  当他不知道么。
  这魔头的偏执与双标,沈翊然早已领教。
  此刻,喻绥见他抿唇不语,只是用清冷又气闷的眼眸望着自己,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阿然这是……在为我生气?”
  沈翊然抿唇否认,“不是。”
  喻绥点头,很大度,“没生气就好,不必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动气。气大伤身,阿然身子要紧。”
  他手腕又往前送了送,调羹边缘轻触到沈翊然的下唇,亲昵得不行,若是沈翊然真因这些闲言碎语动了肝火,喻绥可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维持此刻的好脾气,放过那群多嘴多舌之人。
  沈翊然瞥了他一眼,垂眼,就着他的手,将那勺汤慢慢饮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牵动不适的器官。沈翊然蹙了蹙眉,指尖蜷了下。
  “不舒服?”喻绥问。
  他怎么知道……沈翊然懵圈,这般明显么。
  沈翊然摇头,不想多说。他本就不喜在人前示弱,更何况也没多难受,他轻推开喻绥再次递来的调羹,道:“够了。”
  喻绥却不罢休。
  他放下调羹,转而用自己未用过的干净汤匙,从沈翊然碗中舀起一小勺煮得软烂的饼丝和几缕鸡丝,仔细吹吹,递过去,“只吃这点怎么行?再尝些软的,不油腻,养胃。”他耐心哄着,认真得好似喂食是眼下天大头等要事。
  沈翊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迟疑片刻,启唇,含住了那勺食物。他吃得慢,细嚼慢咽,长睫轻颤着,遮掩住眸中因身体不适而泛起的水光。
  喻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吞咽下去。
  他收回手,做了个让沈翊然目瞪口呆的动作。将那柄沈翊然刚刚含过的汤匙,送入了自己口中。
  “嗯,”喻绥细细品了品,舌尖似乎还无意识地掠过银匙边缘,桃花眼弯起,明亮晃人,直直望进沈翊然骤然睁大的眼眸里,慢悠悠道:“果然甜。”
  沈翊然先是发愣,待明白他话中深意和其中暧昧,耳根“轰”地一下红透,脖颈都染上霞色。他别过脸,指尖抓着膝上衣料,又羞又恼,“你……胡闹!”
  喻绥却笑得更开怀,像只偷了腥的猫。
  他放下汤匙,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翊然烧红的耳垂,触之滚烫,“怎是胡闹?阿然用过的东西,自然沾了仙气,格外清甜。”他歪着头,理直气壮,眼神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
  沈翊然气结,偏生浑身无力,连瞪他都显得眸光盈盈,水色潋滟。
  他索性不再理喻绥,转回头,盯着自己面前还剩大半的汤碗,抿紧嘴唇。
  第62章 阿然,我们回去
  喻绥见好就收,不再继续逗弄,只将自己那碗未动的汤饼轻轻推到沈翊然手边,“不闹了。这碗还是热的,阿然若还能用些,便再用些。”
  喻绥声嗓柔柔哄他,桃花眸流连在沈翊然微蹙的眉间,“若还想走走,前头巷口转过弯,有家芸香阁书肆,门面虽小,倒也有些意思,常有僻静的古卷残本。”
  沈翊然素来耽溺于寂静,偏爱被时光遗落的故纸堆,仿佛唯有指尖抚过脆薄泛黄的纸页,方能触碰到往昔魂魄的低语与潜藏的机锋。
  喻绥笃定人不会拒绝。却不知,沈翊然除却自己的痴念,更不想人因为自己的不适而扫兴,尽管这魔头口口声声只在意他是否安好。
  “……嗯。”他低应一声,竹箸搁下,碗中汤饼仍余大半,胃脘处莫名翻搅,早夺去了最后一点食欲。
  他起身,几粒碎银自指间随意坠下,在木案上敲出清泠脆响,恰将邻座残余的窥探与私语碾碎。手已自然而然拢住沈翊然的小臂,“走吧,不远。”
  沈翊然指尖微蜷,欲抽未抽,默许。
  二人并肩步入渐次喧嚣的街市,喻绥身量挺拔,步履间总不经意地将涌动的人潮隔开寸许距离。
  芸香阁深藏巷底,门扉窄小,乌木匾额古旧斑驳。
  推门时,喑哑的“吱呀”声划破寂静,陈年墨香杂着淡淡尘霉气息,沈翊然蹙眉。
  室内幽晦,仅有高处几扇小窗漏下朦胧天光,四壁书架上典籍如山,地上亦堆积如丘,行走其间,需得步步留心。
  沈翊然踏入此间,黯淡的眸底似被星火燎过,掠过一丝清亮的神采。他拂开喻绥的手,道:“我自去看看。”
  喻绥笑着松手,抱臂斜倚门边暗影中,姿态闲散如收鞘的刀,桃花眸却若附骨之疽,紧紧相随。
  他看着那人缓步移至书架前,仰首细辨脊上字迹,侧脸在昏昧光线下很白,颈项线条好看,似薄胎细瓷。沈翊然伸出手,手将将触及上层一本蓝皮旧书的书脊——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