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以为这只是巧合,或是喻绥听了那日自己并不清醒的呓语。
但也可能是喻绥在借自己的壳子怀念逝去的小师弟,不是么。
知道了喻星辰的存在,知道了喻绥也曾偏爱过其他人……有些念头便若藤蔓,不受控制地滋生缠绕。
喻绥待他的好,无微不至的呵护,看似随性实则处处用心的体贴,暧昧的调笑与亲近,究竟是因为他是沈翊然,还是因为……他穿着与喻星辰相似的白衣,有着与喻星辰相似的苍白与清冷。
是把他当别人的影子了么。沈翊然想。
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每每看到镜中自己一身素白的倒影,心口便跟堵了块冰冷的石头一样,闷得难受。
沈翊然厌恶这种成为他人影子的猜想。
这日,喻绥晨起便和人问了个安,便去永夜殿议事,言明午后来讨嫌。
沈翊然独自在殿内静坐许久,目光掠过衣柜中清冷的色调。
沈翊然抿着唇起身,走到衣柜前,指尖在一件件衣物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件从未穿过的,墨色绣暗金云纹的广袖长袍上。
是喻绥某次不知从何处得来,顺手放入他衣柜的,料子是罕见的夜菀丝,触手是凉的,却有恒温之效,纹饰低调华贵,与喻绥平日的风格有几分相似,却要内敛些。
他沉默了片刻,将这件黑衣取了出来。
更衣后,墨色的衣料包裹住他清瘦的身躯,与苍白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意外地压住点病气,洇开凛冽的俊美与疏离。
过分纤细的腰身和锁骨处清晰的线条,好看得勾魂,沈翊然对着模糊的铜镜看了看,镜中人眉眼清冷,却因一身墨色,少了出尘的仙气,多了沉静幽暗气息。
沈翊然不知自己此举意义何在,也许是试探,很多是自厌。
午后,喻绥如约而至。
喻绥今日心情不错,那群老头没再找不痛快,只草草提了声羽麇宗的邀约,见喻绥兴致缺缺也没再说,步履轻快地踏入内室,手中还拎着个散发着清甜香气的食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然而,当他抬眼看到窗边那抹背对着他的陌生又熟悉的墨色身影时,脚步停住,哼唱声戛然而止。
沈翊然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握着书卷的手指紧张地收紧。他没回头,背却绷直了点。
老婆换新衣服了么……喻绥站在原地,眸色深了深。
啧,奇迹然然返场。
第92章 阿然好好看
墨色衣袍穿在沈翊然身上,意外地合适,勾勒出他挺拔的骨架,却也越发衬得他脖颈与手腕露出的肌肤,白得惊心,脆得易折。
白衣时的出尘冰洁,改换成引人探究的幽暗美感,像夜色中悄然绽放的墨昙。
阿然好好看。喻绥喉头吞咽了下。
是他老婆。
喻绥很快恢复了常态,嘴角重新勾起惯常的弧度,拎着食盒走了过去。
“哟,”他将食盒放在沈翊然身侧的小几上,俯身靠近,“这是哪来的俊俏小郎君,偷偷闯进我家美人的屋子,还穿得这般……引人遐思?”
沈翊然转过身,终于舍得施舍他一个眼神。
墨衣衬得他的脸更白,清泠泠的眼眸,像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平静无波地看向喻绥。
美人生气了?
我做什么惹他生气了……我操,喻绥在道歉和接着调戏里选择后者。
喻绥伸出手,捻过沈翊然胸前一片微皱的衣襟,轻柔地抚平,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冰凉的衣料,触及衣料下没半点不同的心跳。
啧,无趣。
“这颜色……”喻绥偏头,打量他,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沈翊然的脸,“很衬你。”
只有欣赏。
沈翊然预想中的惊诧,不悦,或是任何与喻星辰相关的联想,桃花眸自始至终只看着他。
“比白色更显气色,”喻绥慢悠悠地说,指尖顺着衣襟滑到沈翊然瘦削的肩线,拍了拍,“就是太素了些,改明儿让人在上头绣点东西,银线勾的星纹如何?或者……” 他倏而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翊然的,多情要烁着促狭而灼热的光,“绣一只小小的、金色的凤凰?就绣在心口的位置,好不好?”
言语一如既往地撩拨与调笑,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却清澈得不行,映着沈翊然怔怔的面容。
沈翊然被他突如其来的贴近和直白的话语弄得呼吸滞然,长睫急促地颤动几下,脖颈红了。
他想后退,却又被那过于直接坦荡的目光钉在原地,无处着力。
“怎么突然想起穿这个?”喻绥退开些许,仿佛刚才的亲近只是随口玩笑。他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小巧,灵气氤氲的点心,还有一壶温着的花露,“我瞧着倒新鲜,就是……”
他拈起一块淡粉色的糕点,递到沈翊然唇边,眼神却在他周身扫过,蹙眉,“这料子虽好,却不够暖。阿然身子刚好些,若不喜柜里头的衣服了,我再去安排好么?”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对颜色的偏好。
沈翊然看着他递到唇边的点心,又抬眸看向他近在咫尺含笑的眼。
“不用。”沈翊然张口,就着喻绥的手,将那块点心含入口中。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甜滋滋的。
“甜么?”喻绥看着他慢慢咀嚼,眼神柔软。
沈翊然极轻地应了一声,“嗯……”垂下眼帘,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些许。
喻绥顺势在沈翊然身边坐下,将食盒推近些,自己也拈了块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身旁墨衣如夜,侧颜沉静的人。
他老婆实在貌美。
喻绥慢条斯理地吃着点心,视线掠过沈翊然墨色衣袖下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指尖动动,恍惚间想握住,却又按捺住了。
他转而提起另一桩事,调调懒洋洋的,“对了,过两日魔界有个小庆典,不算热闹,但有些稀罕的焰火和灵舞。阿然若是觉得精神尚可,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如何?”
沈翊然抬眸,对上他含着笑意的询问目光,静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
夜色渐浓,如墨倾天,衡安殿内明珠吐辉,暖融如春。
沈翊然靠在软榻上,手中执一卷阵图古籍,眸子久久未动。
小腹深处,沉闷的坠痛,自午后便如暗潮涌动,起初只是隐约,他未多思,只当是久坐凝神所致。
可随着夜色渐深,万籁俱寂,痛意非但未散,反而如蔓草滋生,丝丝缕缕缠绕收紧,清晰起来。
绵密而深沉的钝痛,恍若浸透寒水的沉石压在脏腑之间,随着呼吸下坠,牵扯得腰腹酸软无力。沈翊然试着蜷起身体,痛便稍缓几分,可只要稍一舒展,寒意又立刻卷土重来,还添了滞重的闷胀。
怎么回事?
沈翊然放下书卷,手抵住下腹,眉心轻蹙。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翳,明珠柔和的光晕流淌过他的侧脸,照不出半分血色,衬得肌肤近乎透明,隐隐透出倦怠的青白。
他吸气,想调动灵力周旋安抚,可丹田空乏,灵脉滞涩,灵气流转非但未能缓解,反倒牵动痛处,激起酸胀抽痛。
“嗯……”很低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启动盘抿紧双唇,将后续的呻吟生生咽下,额角已渗出冷汗,顺着颊线滑落,悄然没入墨色的衣领。
沈翊然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尤其不愿惊动喻绥。
那人白日里谈起魔界庆典时眼里的光,是真切柔软的期待。
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总在这样的时候扫兴。
沈翊然闭眼,用意志对抗不断蔓延的不适。
他把书随手搁在了哪,听见“啪嗒”一声,应该掉地上了。
沈翊然没工夫捡,慢慢侧躺下去,蜷起双腿,双手交叠抵住疼痛的根源,痛楚若附骨之疽,顽固地扎根在深处,阵阵侵袭而来,呼吸愈加紊乱,颤抖从抵着腹部的指尖开始,延至单薄的肩背。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寒意与不适让沈翊然来不及思考喻绥晚上也会来。
他将脸埋进柔软的枕衾,隔绝一切,也掩住自己抑制不住的,弱如幼兽呜咽般的抽气声。
不知煎熬了多久,或许仅一瞬,又或许长如永夜。
熟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笼下来,
清冽中透着暖意的慵懒,似是初融的雪水淌过山涧。
“阿然?”喻绥唤他。
沈翊然身体僵硬了下,没回应,将脸埋得更深,抵着腹部的双手又收紧几分。
榻边沉沉,喻绥坐了下来。
第93章 我教过你的,是忘了么,阿然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覆上他冰凉颤抖,紧握成拳的手背,“怎么了?”
喻绥的嗓音放得很低很轻,关切之意不容错辨,指尖试探性地抚了抚他紧绷的手腕,“手这样凉……是哪里不适?”
什么鬼?喻绥在云锦那刚应付完小狐狸,回来老婆就变了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