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知从何处牵来的丝线,一头系在他心口,另一头,正缓缓收紧。他垂下眼帘,望着掌下那卷书的封皮,《云川志异》。
  沈翊然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跃了一下,孤零零的影痕斜了。
  沈翊然叹息,如初春未融的残雪,若故园将熄的晚灯,似他亲手推开的那扇门扉,在身后慢慢合拢时,发出的最后星点轻响。
  他将那卷书放到榻边小几上,靠着引枕,闭上眼。
  守着盏摇曳的烛火,等不知何时归的人。
  夜色正浓。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
  不知在等谁。
  *
  魔辇在云海中平稳穿行。
  车厢内,暖玉炉中的安神香静静燃烧。角落里备着柔软的锦褥与绒毯,本是为那人准备的。
  喻绥每次出行,都会让人在辇上备好这些。沈翊然怕冷,手脚总是冰凉,蜷在软榻上时喜欢把自己裹成严严实实的一团。
  此刻,那些锦褥绒毯,尽数垫在了白漓身下。
  喻绥靠坐在软榻一端,将破碎的碧色身影揽在怀里。他一手托着白漓单薄的脊背,避开血肉模糊的尾根,一手轻拢着他的手指。
  白漓太轻了,轻得像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灰烬,蜷在他怀里,可怜巴巴的。
  喻绥要被愧疚感折磨死了。
  “……唔。”闷哼从白漓紧抿的唇间泄出。
  喻绥低下头。
  白漓抽搐了下,脊背本能地弓起,又因触及七处血洞痉挛着跌落回去。他死死咬着下唇,咬到唇瓣再次渗出血来,咬到那本就干裂的唇肉翻出更深的裂口,却仍拼命将痛呼咽回喉咙深处。
  喻绥问,“疼?”
  第118章 美人会生气么,会怪他么
  白漓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掀起一线,狐狸眸水光涣散,努力对他弯着,“不疼的……”唇角勾起讨好的弧度,扯动脸颊上那道干涸的血痕,“真的……不疼,主人。”
  “嗯,”喻绥应,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疼就好。”
  尊上的眉眼真好看。白漓迷迷糊糊地想。比媚榭荡那些血脉纯正的狐族都好看。比三界任何一个传闻中的仙尊魔君都好看。
  这样好看的人,此刻正抱着他。
  这样好看的人,方才单膝跪在那肮脏冰冷的血泊里,对他伸出手。
  这样好看的人……答应要带他回家。白漓的唇角又弯了弯。
  他蓦然觉得,断掉七条尾巴,似乎也没有那么疼了。
  *
  魔辇颠簸了下。
  云海之中偶有气流湍急,这是常有的事。赤焰在外驾车,已经尽可能保持平稳。
  白漓的身体蓦然弹起,又重重跌回喻绥怀里,抽搐起来,喉咙深处发出破旧风箱的声音。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可涌出来的,却是一大口温热浓稠的,暗红色的血。
  血从白漓唇间涌出,顺着嘴角淌下,流过下颌,滴落在喻绥绯色的衣袍上,洇开触目惊心的深色。
  他咳着,呕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会抽搐都带出更多的血,染红了他破碎的碧青衣襟,染红了喻绥托着他脊背的手,染红两人之间的空气。
  “白漓!” 喻绥慌了,他不会真要把人害死了吧。他托住白漓抽搐的脊背,有慌乱地去擦他唇角的血,可血仿佛永远也擦不完,刚拭去,新的又涌出来,晕红他的指尖。
  白漓的痉挛渐渐平歇。
  他软软地瘫在喻绥怀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到看不见,“咳、咳咳……”白漓每咳一声,便有更多的血从喉咙深处涌出。
  他的身体在喻绥怀里软成一团,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可他还在笑。
  白漓拼命睁着涣散的眼,望着喻绥,望着那张终于失去从容,染上惊惶的脸。嘴唇翕动着,一下一下,沾着血沫,艰难地吐出破碎的字句,“给……给尊上……添麻烦了……”
  道歉被血呛得断断续续,“……对、对不起……”白漓费力地抬起手,想要触碰喻绥的衣袖。可抬到半空,便无力地垂落下去,被喻绥一把攥住,握在掌心,“难受就安静点。”
  白漓却摇摇头。
  眸光越过喻绥的肩头,望向魔辇窗牖外茫茫云海。那里有羽麇宗的方向,有那间冰冷的,吞噬了他七条尾巴的囚室,眼神忽而变得有些涣散,像是陷入了痛苦的梦魇。
  “……不要…”白漓嘴唇翕动着,低得像呓语,“不要来……主人……不要来……”
  “不、不值得的……”白漓眉头紧紧蹙起,冷汗涔涔而下,混着眼角渗出的泪痕,在苍白的脸上蜿蜒出一道道污浊的痕迹。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浅,喘息都带着喉咙深处血沫翻涌的声响,“不要……”
  “别……来……”
  白漓眼睫垂下,蝶飞倦了,攥着喻绥手指的点力道,骤然松开。唇角的艳红,却依旧止不住地,一股一股涌出,浸透了喻绥的衣襟。
  喻绥声线在抖,不会死了吧,“白漓?”
  没有回应。
  “白漓!”凤凰灵息毫无保留地疯狂渡入。
  单薄的胸腔里,还有跳动。
  还在。
  还活着。
  喻绥松了口气,用沾满血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暗金色的传音魔符,指尖一弹,魔符无火自燃。
  “云锦,星眠阁候着,所有续命的灵药灵丹,备好。本尊一刻钟后到。”魔符燃尽,化作青烟。
  “……撑住。”喻绥说把人往怀里揽了揽,“本尊说好带你回家的。”
  *
  星眠阁灯火通明。
  喻绥立在回廊尽头,绯色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干透,在夜风里凝成暗褐色的霜。他负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眉眼沉在阴影里。
  门内,云锦带着几个医修已经忙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阁门从内打开。
  云锦走出来,面色苍白如纸,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他抬眼望向廊下的身影,脚步停了停,才快步走近,“尊上。”
  喻绥吐出口浊气。
  云锦在他身后说:“白漓的命,暂时保住了。”
  廊下的身影动了动。
  “但是……”云锦垂眸,“他的断尾,属下无能,无法修复。”
  晨风穿堂而过,吹动喻绥染血的袍角。
  “九尾狐一族,尾根连着本命元神。断尾如断魂。”云锦的声嗓在风里有些飘忽,他也很抱歉,但确实尽力了,“如今他七尾尽断,余下两尾也已濒临枯萎。若是寻常外伤,属下尚有几分把握,可这伤及元神本源……”
  “若是想修复断尾,唯有灵墟深渊的九转玉骨花。”
  喻绥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桃花眼底深处,映着星眠阁内透出的灯火,明明灭灭。
  灵墟深渊。
  三界公认的绝地,位于魔界与修界交界的无尽裂谷深处。沉睡着上古凶兽的残魂,弥着足以腐蚀神魂的墟气。古籍上记载的“有去无回”四个字,是用无数性命写就的。
  而那里,生长着唯一能修复九尾狐断尾的至宝。
  “传闻九转玉骨花,千年一开,花开九转,每一转对应九尾一脉。”云锦的嗓声放得很轻,“若能取得此花,配以尊上的凤凰灵息为引,当有七成把握,可令断尾重生。”
  七成。
  喻绥垂下眼帘,人是他害成这样的,别说七成了,一成他也得救啊,“……要多久?”
  云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尊上是问花期?”
  “花开七日,七日不采,便凋零入墟,再等千年。”云锦道:“从这里到灵墟深渊,若是尊上亲往,全力赶路,往返最快……需五日。”
  五日。
  喻绥的手指在袖中轻蜷了下。
  他想起今晨离开衡安殿时,那人正靠在榻上阖目养神。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层浅浅的金边,女娲炫技之作,说的就是他老婆。
  他答应过的。
  会回去的。
  要去给人寻蜜饯和松子糖的。
  现今已然逾期,美人会生气么,会怪他么。
  第119章 阿然等我,不等也没事
  “尊上。”想什么来什么,赤焰从回廊另一端快步走来,他走到喻绥面前,没在跪了,“衡安殿那边……”
  喻绥的心脏沉沉,“说。”
  赤焰喉结滚动,“属下奉尊上之命,说您在议事,无法抽身。仙君他……”他停了几息,斟酌措辞,“仙君不信。”
  “他问了三次。属下答了三次。”赤焰垂着头,该怎么救救他儿子坎坷的情路,“第三次,仙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属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他还好吗么’。”
  喻绥的瞳孔微微收缩。
  “属下问,仙君问的是谁。仙君没有回答。他只是垂着眼,望着窗外。望了许久。然后他说……”
  “他说什么?”喻绥问。谁教的这货说话大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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