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沈翊然的脸已经不再苍白得吓人,透出淡淡的粉色,嘴唇也恢复了润泽。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真的只是睡着了。
  “阿然。”喻绥唤着,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第七日了。”
  “今日有人来报,说羽麇宗那边,原鸿又开始蹦跶了。说魔尊强闯仙门宗门,掳走白道友,还杀了几个看守。他们要联名讨伐我。”他说这话时,轻描淡写,还隐匿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喻绥巴不得他们来,但得再晚点,还没到时候。
  “讨伐我?来啊。让他们来。正好我最近憋着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可我还不能杀原唯昭。我答应过你的。”
  喻绥伸出手,抚过沈翊然的眉心,在他絮叨着说话时蹙起的,像是在忍受什么隐痛,“所以你得快点醒来。你醒来看着我,我就不杀他。你不醒……我可不敢保证。”撒娇般的威胁,可眼底却是深而柔软的恳求,“阿然,醒来吧。”
  “等会儿我就要去永夜殿了。白漓那小孩,估计已经等急了。他那九条尾巴,新长出来的还是嫩嫩的,粉粉的,他自己宝贝得不得了,谁也不让碰。”喻绥笑了笑,“你说好不好笑,一只小狐狸,比我还讲究。”
  喻绥话音陡转,“可我不想走。”委屈的尾音,浸透了字句,“我想在这儿陪你。”
  “那女子的事,我还没说完。”他继续道:“我把她葬在了那戈壁里,葬在她等的那个人旁边。我把他们俩的手放在一起,让那只攥着花瓣的手,能一直握着她的手。”
  “我想,她等了三百年,也该等到了。”
  喻绥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沈翊然的指节。
  “还有我。”喻绥又想起那日女子莫名其妙的话,一会说他在等,一会又说美人仙君在等,什么跟什么啊,他嗓子哑了点,“我好像……也要等到了。你替我挡那一下的时候,我恨不得杀了自己。可你现在躺在这里,我握着你的手,能感觉到你的心跳,能感觉到你的指尖在动……”
  喻绥就知道,他离等到不远了。
  他闭着眼,过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那张安静的脸。
  “阿然。”他轻声唤,“我要去结契了。不是道侣契,是驭兽血契。我不想你误会,所以我来告诉你。”喻绥又后知后觉地说:“先前好像已经和阿然解释过了啊,唉呀,阿然许久没骂我,记性都不好了。”
  喻绥一回生二回熟地俯下身,凑近到人润着粉的耳边,嗓声晕开刻意的,软绵绵的哀求,“你醒一醒,好不好?就睁开眼看我一眼。看一眼我就去,回来继续守着你。”
  没人应。
  “我知道,”喻绥自顾自道:“你还累。那就再歇一会儿。我一直在等呢。”
  他用指腹轻轻拂开沈翊然额前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宝物,又去握沈翊然的手,小心翼翼地讨好,不知道话头怎么调转得这么快的,“我跟他说话都没说几句。不像跟阿然,成日说个没完。阿然嫌烦了没有?嫌烦就皱皱眉。”
  第134章 仙君醒来自然是找夫君咯
  沈翊然的眉头没有皱。
  喻绥看得真切,不管榻上人有没有自主意识,都够他乐的了,他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些,“那就是不烦。”喻绥下定义,“等阿然醒了,我还要说。说一……说到阿然嫌我烦。”
  要是说不了一辈子,就说到我死吧。
  喻绥言罢,在沈翊然额头上落下和羽毛缀水的吻。
  温热的唇停留了很久,久到喻绥被沈翊然与前几日相悖的温度烫得缩脖子,图谋不轨的人差点摔下榻。
  殿外的赤焰已经来回踱了三趟,云锦不得不轻咳一声提醒时辰已到,喻绥起身时耳朵热得脚下都踉跄了下,“我去去就回。”他说,温柔得像哄孩子,“这次不骗你。真的去去就回。”
  沈翊然没动静,喻绥却刻板印象地觉得人抿了下唇。他晃了晃脑袋转身,绯红的衣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艳烈的弧线,大步朝殿外走去。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榻上的人依旧安静地躺着。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燃尽了一截,沈翊然浓密的长睫,霎时颤了下。
  弹指间长卷的眼睫颤了六七下。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沿着白皙洇粉的脸颊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无人知晓。
  白皙瘦长的脖颈间默默无闻的隐息护灵坠承住水珠,光痕不起眼地晃荡了下。
  *
  沈翊然醒来时,脑子晕得厉害。
  他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殿顶,雕着繁复的纹路,被夕阳余晖染成一片暖橙。他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晕眩感若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让他不得不重新阖上眼。
  他蹙着眉,像是在回忆什么,可脑海中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偶尔闪过几缕模糊的影子,绯红的衣袍,温热的手掌,谁在他耳边喃唤着“阿然”。
  阿然。
  是他么?
  沈翊然撑起身子。动作牵扯到后背某处,隐隐的疼,可他不懂为什么疼,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他坐在榻边,目光扫过殿内,落在地上的靴子上。
  靴子静静躺在那儿,离榻边很远,像是被随意踢开的。
  沈翊然忘了穿。
  他似乎忘了不止这一件事。
  沈翊然赤着脚站起身,脚底触到寒凉的地砖,寒意顺着脚心往上窜,激得他轻打了个颤。可他只是顿了顿,便抬脚朝殿门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有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往外走。
  殿外,夕阳正沉。
  大片大片的余晖铺洒下来,晃得人眼晕。沈翊然眯了眯眼,站在殿门口,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素白的寝衣被晚风轻轻吹起,衬得他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云。
  他抬起手,挡了挡刺目的光,浅色的眸子茫然地扫过周遭。
  “仙君?”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很明显的惊诧。
  沈翊然转过头,看见两个人正快步朝他走来。前面那个穿着淡青色衣袍,面容清俊,眉眼间藏着医者特有的沉静,此刻正蹙着眉,上下打量他。
  后边那个穿着暗色劲装,面容冷硬,现今脸上,许是被谁感染出了难以言喻的喜极而泣近乎的激动神情。
  云锦见人不搭理自己,提了点音量,“沈翊然?”
  “仙君醒了?”青衣人快步走到他面前,视线他苍白的脸落到他赤裸的脚,眉头蹙得很紧,“怎么不穿鞋就出来?地上凉,您身子还没好——”
  沈翊然……他好像知道了自己的名字。
  沈翊然愣愣地看着他,听着他说话,可那些话像是隔着层雾蒙蒙的水玻璃传进他耳朵里,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他轻哼了声,弱而哑,“嗯。”
  青衣人似是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却见沈翊然的嘴唇又动了动,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喻……绥……”
  本能地喃唤两个字从沈翊然嘴里氤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喻绥。
  这是谁?
  为什么他会下意识说出这个名字?
  云锦眉头微挑,侧过头,看了身侧的赤焰一眼,又转回来,试探着问,“是在找尊上么?”
  沈翊然对着两张探究意味明晰的脸,懵然,“嗯……?”尾音若飘羽上扬,显而易见的疑惑。
  云锦的眉头皱着。他总觉得眼前的人有些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清冷的眼眸很好看,可里边的神色却不像从前那般沉静疏离,而是空白所致的茫然。
  赤焰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眸子在沈翊然脸上转了几转。定定看着赤足站在凉地上的单薄身影,倏忽有个荒谬的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
  他儿子老婆……不会……
  他咳了一声,侧过头,像是在对身侧的云锦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翊然听见,“仙君醒来自然是找夫君咯,不然找谁?”
  云锦愣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你胡说八——”话没说完,嘴就被赤焰一把捂住,整个人被拖着往旁边带。
  沈翊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绞着寝衣袖角,脸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被抓个正着的小孩。缓慢地眨眼间,两个人已经拉扯着走远,独留他被按下暂停键。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茫然的躯壳。
  夫君。
  他方才喊的那个名字,是他的夫君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足,还踩在冰凉石板上莹润的脚趾。沈翊然努力回忆着什么,可脑海中只有那些模糊的影子,艳色的身影,温热的,指腹覆着薄茧的手,还有悦耳的嗓声在唤他阿然。
  喻绥。
  他的夫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可有些念想一旦冒出来,便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挥不去。待到云锦挣开赤焰的手,正要开口骂人,却见赤焰已经正了神色,对着沈翊然道:“仙君可以去永夜殿看看。今日是结契大典,尊上……约莫已经同人结完契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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