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身后,是化雪和焦土。
喻绥抱着昏睡的人,一步一步,下了拂云崖。
怀间潮润,是雾还是泪,喻绥分不清。
一如往岁。
只是当时,雪还未化。
*
回到衡安殿时,云锦已经候着了,他侧身让开门,跟着进了殿。
“又烧起来了。”云锦探了探沈翊然的额头,眉头皱起,“比早上还烫。他这是去哪儿了?”
“清虚宗。”喻绥将人轻放在榻上,嗓音沉沉,“拂云崖。”
大概还去逛了别的地儿,但喻绥是在浮云崖上接住的摇摇欲坠的人。
云锦看了他一眼,不语。
喻绥没解释。他坐在榻边,握着沈翊然的手,人烧得泛红的脸,手也烫得厉害,还在发抖,像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耐心地用自己的手包住人的,放在唇边呵着气,揉搓。
云锦默默收回视线,去煎药了。
*
沈翊然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张榻上。
锦被盖得严严实实,脚底的伤口被人重新换过药,缠着干净的纱布。榻边的小几上放着还冒着热气的药碗,旁边是一碟蜜饯,红艳艳的,像是刚摘的。
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有些昏沉,脑子像是灌了铅,沉得厉害。烧还没彻底退,浑身酸软得不像自己的,每根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可他还是偏过头,去找那个人。
喻绥不在榻边。
沈翊然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门响。
喻绥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碟小菜,一碗清粥,热气腾腾的。他抬眼看见沈翊然醒了,唇角便弯起来,笑容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惯常的撩人意味。
“醒了?”他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在榻边坐下,“正好,粥刚熬好,趁热喝。”
沈翊然默然,看着人笑脸相迎,桃花眸底却是醒目的血丝,他守了多久没睡?沈翊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喻绥被他看得挑了挑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烧傻了?不认得我了?”
沈翊然就垂下视线,不再看他。
喻绥暗道无趣,失忆了也只有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好撩点,其余时间还是块木头。
第147章 阿然想去哪里玩要和夫君说,夫君保护你啊
某人眼底笑意落空,他伸手探了探沈翊然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浅“啧”了声,“还有点烫。先把药喝了,再喝粥,喝完再睡一觉。”
说着,喻绥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很自然地吹了吹,照旧送到沈翊然唇边。
沈翊然没再像神志不清时那样放纵自己陷入温柔的陷阱,他打量着似是生来就要来溺爱自己的人。
喻绥的手止在半空,也没催他,安静地回望,温热柔软毫无保留地坠在沈翊然周遭,唯有晃眼的笑意消弭,“阿然,”他口吻淡淡得仿佛在问件平常事,“是想离开么?”
沈翊然的瞳孔微缩了下。
“你要是想走,”喻绥牙都要咬碎了才让自己说出这么大度的话,管他的,饼先画了,让老婆多留一点时间才是正事,至于以后送不送的,也得看他有没有命送了,“等你好了,我送你。”
“你想我走?”
喻绥听见人甩出个似乎已经知道答案的问句,蓦而又笑开,惯常的混不吝,唇角勾起的颤抖弧度,却怎么也隐不住,“阿然这话说得跟我不想让你走,你就不走了一样。”
叫人多想。
“不过现在不行,现在……还不能走,”喻绥很快恢复正常,举了举手里的药勺,哄孩子似地,“你现在这样,走出去三步就得倒。你要是倒在外面,被什么野狗叼走了,我上哪儿找去?”
眼前人明明在笑,眼底却红了的模样,让跳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不留劲地撞了下,又疼又痒,“我……”
沈翊然嗓音哑得吐字都不太清,发个烧把他的嗓子都烧坏了么。
喻绥眉头皱起来,连忙将药勺放下,转而手上捻了杯温水递过去,“先别说话,喝口水。”
沈翊然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干裂的唇润了些。
喻绥隐约觉得他猜到了人要说的话,于是期待却又不敢相信的样子让沈翊然心里酸软化开,“我…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沈翊然明确地撂下个解释,“不是要走。”
不是要走和不是想走是不一样的。
“好。”喻绥声音是哑的,“那等你好全了,我陪你去,”转念一想,美人仙君怎么可能想让自己陪同,“或者…你自己,你想去多少次都行,想看多久都行。”
沈翊然“嗯”了声。
喻绥被人不经意的乖巧可爱到了,“那现在,可以喝药了么?夫君的手都举酸了。”
沈翊然的耳根红了红,没说话,就着人轻佻的言语启唇,将那勺送到嘴边的药咽了下去。
苦意在舌尖漫开,他的眉头皱了皱,没躲。喻绥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点,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过去。
“乖,”他低声哄着,“再喝一口,喝完给你吃蜜饯。”
沈翊然不太乐意,浅色的眸瞳洇着无奈和嗔意,却还是乖乖张嘴,将那勺药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完,喻绥拈起一颗蜜饯,送到他唇边。沈翊然张嘴含住,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药的涩。沈翊然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喻绥觉得他老婆真的太萌了,很多需要细细品味的小动作都能让他暗自乐滋滋地跟个傻子一样。
喻绥直起身,又端起那碗粥,舀进勺子里一小口,吹温了点,递到人嘴边,服务周到,“来,再吃点粥。不吃东西,胃受不了。”
沈翊然就听话地被人一口一口地喝粥。米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米香和甜氤开。他喝着喝着,眼眶忽而有些烫。
淡薄的印象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了。
可喻绥看起来真的很熟练,熟练得沈翊然怀疑他已经和人过了大半辈子了,以至于疑惑不解让他对人恨不能将自己放在供奉台的小心翼翼适应得难受又有点心安理得,“喻绥。”
喻绥接话,“嗯?”
沈翊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难道要说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吗,世上哪来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没什么。”
喻绥眉眼微动,“怎么,就想叫叫夫君啊?”
沈翊然耳朵尖腾地红了。他别过眼去前还很没有威慑力地瞪他,不看孔雀开屏的人,可绯色却违悖本意从耳根延到脖颈。
喻绥就是看着人脸皮薄,失忆了就更不会掩饰了,发他一马,没再逗,只是又舀起一勺粥,“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阿然不要不理我,来,再喝一口。”
沈翊然为难地抿抿唇,还是选择乖乖张嘴,让那勺人举了许久的粥顺利送进自己嘴里。
一碗粥喝完,喻绥将碗放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生病的孩子。
喻绥望着人清凌凌的眼睛,笑容里带着涩意,旧话重提,“我不想你走,你能不走么?”
沈翊然没有说话。
沉默何尝不是回答。喻绥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他将茶盏放下,双手环住怀里的人,将下巴抵在他发顶。那动作很轻,很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阿然,”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闷闷的,“我知道你现在想起来了一些事,也知道那些事让你很难受。你想离开,想一个人静静,想弄清楚那些记忆……我都懂。”
懂是一方面,不能感同身受又是另一方面。
“可是你得先把身子养好。”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哄人的意味,“阿然要答应我,不能乱跑,想去哪里玩要和夫君说,夫君保护你啊。”
喻绥可就这一个老婆,真是被吓得不行了,三天一小吓,五天一大吓的,他不得不多嘱咐几句。
沈翊然的睫毛颤了颤,他该拒绝的,怎么会需要别人保护呢,又不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小姑娘,还用得着人保护。
可话到嘴边喻绥就知道他不会应似地自顾自接话。
“我不会拦你。”喻绥又说,嗓声低沉得能凝出水,天知道他小憩一会醒过来媳妇没影了什么感受,这辈子不想经历第二回了,“真的。”
第148章 阿然怎么这么会哭
他温和地重申,“等阿然好了,想去哪儿,我都陪。你想一个人去,也行。你只要……告诉我一声就行。”
不管是去那傻逼宗门,还是去找什么傻逼师兄,总得让他知道人去哪了吧,一言不合闹失踪算怎么个事。
谁说不是恋人不能报备的,沈翊然要是乐意,在他身上装定位器他都不带说一句的,保不齐还会欣慰美人仙君的主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翊然眸子一直滚着热,眼尾也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