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喻绥本能地站起身,动作之快,让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争论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尊上?”云锦最先反应过来,蹙着眉,“您……”
  喻绥没功夫搭理他,大步朝殿门走过去。
  绯红的袍角在地面上划过道流畅的弧线,牵机丝早已在他起身的瞬间飞射而出,将殿外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稳稳缠住,往殿内带。
  殿门无声打开。
  沈翊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得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眉心紧紧蹙着,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被水珠湿透的衣襟上。
  眼睫沉沉地垂着,随时会阖上,沈翊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撑着一线清明。
  手腕上,缠着细不可见的艳色牵机丝。
  丝线另一端,连着喻绥的指尖。
  喻绥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那点慵懒的笑意散得彻底。
  在入殿的最后一瞬,喻绥指尖一弹,一道轻纱无声无息地覆上那人的头脸,将那张苍白虚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沈翊然肩上的凤羽披风也飘落下来,沉在人肩上,将单薄的身子裹住。
  殿内所有人都只看见一道素白的身影被尊上揽进怀里,轻纱遮面,披风覆身,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和几缕散落的墨发。
  无人知晓被尊上拥入怀中的美人真容。
  喻绥一手揽着那人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将人稳稳地圈进怀里。
  被他拥入怀里的人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靠在喻绥胸口,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微仰着脸,被轻纱遮住的眉眼模糊地对着他的方向。
  喻绥低下头,嗓音与方才截然不同,不复轻佻的慌乱,“阿然?怎么了?”
  怀里人没回答。
  “……唔。”沈翊然睫毛在轻纱下微微颤了颤,想睁开眼,后知后觉自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呼吸很浅,很急,胸口起伏着,匿着勉强的战栗。
  冷汗早就湿透了里衣,隔着衣料渗过来,凉得喻绥心口阵阵发紧。
  “阿然。”喻绥又唤了声,指尖拨开轻纱的一角,触上人冰凉汗湿的脸颊,“看看我,好不好?”
  沈翊然眸子掀开一线。涣散的水光,蒙着层厚厚的雾,望着他,却又什么都看不清,他嘴唇翕动着,发出个沙哑的音节,“…喻……”
  第160章 阿然再看我一下
  喻绥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下。他将人揽得更紧些,一手覆上他的后背,凤凰灵息小心翼翼地渡过去,温养着怀里冰凉颤抖的身体。
  喻绥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恳求的温柔氲满字句,“别睡。阿然,别睡。看看我,嗯?”
  怀里的人又费力地掀了掀眼睫,涣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他脸上。唇又动下,这回,稍清晰了些,“……喻绥……”
  “是我。”喻绥嗓音发紧,他实在太怕了,怕沈翊然没有生气地睡在他怀里,中式恐怖都没这吓人,他眼眶都红了,“我在呢。阿然,我在。”
  沈翊然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别担心,想说我只是有点累。可他真的太累了。太疼了。太困了。
  眼睫沉沉地垂下去,像两只飞倦了的蝶,再也飞不动了。
  “别……”喻绥的声嗓哑得厉害,“别睡,阿然。你看看我。你再看我一下,好不好?”
  沈翊然困意太浓了,意识都开始涣散,他攥着喻绥衣襟的手指,无力地松开。
  喻绥眼睁睁看着人手指松开对自己衣襟的掣肘,紫色的桃花眸映着怀里苍白安静的脸。
  沈翊然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睫沉沉地覆着,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浅到喻绥险些觉不出,只剩胸口若有若无的起伏。
  “阿然!”喻绥声线陡然拔高,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来不对劲,“阿然,别睡!睁开眼,看看我!”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喻绥差点没哭出来。他将人打横抱起,转身朝殿外走去,空气中划过急促的血红弧线,喻绥脚步又快又稳,抱着人的手臂,却在稳得很。
  “云锦!”喻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沙哑破碎,“跟来!”
  殿内,云锦早已跟着冲了出去。
  赤焰紧随其后,外人面前表露出的冷硬的脸上难得泄出紧绷。
  一殿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须发花白的长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叹了口气。
  方才拍桌子的将领愣愣地望着殿门的方向,半天才挤出一句,“……尊上怀里抱着的……是谁啊?”
  没人回答他。
  殿外,喻绥已经抱着人,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
  云锦赶到衡安殿时,沈翊然已经被喻绥安置在榻上。
  沈翊然蜷缩在锦被间,脸色白得与素白的枕褥融为一体,唇色浅得透明,眉心紧紧蹙着,冷汗一层层地渗出来,濡湿了鬓发和领口。
  呼吸很浅,浅到胸口看不出起伏,偶尔溢出压抑的闷哼,喻绥就跪在榻边,一手握着他冰凉的手,一手覆在他胃脘上,凤凰灵息一刻不停地渡过去。
  绯红衣袍上沾了沈翊然嘴唇被自己咬出血痕,暗红一片,他也顾不上擦,只顾盯着人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压抑的焦灼。
  尊上要是待魔务和百姓有待仙君一半的耐心就好了,云锦暗叹。
  云锦快步上前,在榻边跪下,伸手探向沈翊然的腕脉。
  脉象更是乱得不成样子,时快时慢,时有时无,他凝神细辨,越辨脸色越沉。云锦眉头越蹙越紧。他换了几个姿势,又探了另一只手的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喻绥看着他,没催。
  他自己也探过脉象了,应当没什么大碍。可看着小医仙这副模样喻绥又不确定了。
  “怎么样?”
  云锦没立刻回答。他松开沈翊然的手腕,正要说什么,榻上的人忽然动了。
  沈翊然蓦忽侧过身,伏在榻边,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唇间涌出。发黑得粘稠的,绕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他呕得很急,仿若有什么东西在胃里翻搅,逼得他不得不吐出来。
  一口,又一口,染红了榻边的地面,也染红了喻绥垂落的本就艳的衣袍。
  “阿然!”喻绥的嗓声骤然变了调。他一手托住沈翊然的额头,怕他脱力撞上榻沿,一手覆上他的后背,灵息不要命地往里送。
  沈翊然伏在他掌心下,呕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脱力地靠在喻绥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绵绵的,连抬眼的力气都不剩。
  喻绥抬起头去看云锦,眼眶泛着红。
  云锦却没有他那么慌张。他俯身看了看那滩血迹,又探了探沈翊然的脉,眉心反而舒展了些。
  “淤血而已。”云锦说话时语气平静,“仙君体内积了些浊气,吐出来反倒是好事。”
  喻绥好一会才慢慢松开自己攥紧的拳头。
  云锦委婉打探道:“尊上,属下冒昧问一句……这个月,您和仙君,是不是还没有……”
  他没说完,但喻绥听懂了。
  喻绥看着云锦竭力保持平静的脸,愣了下。他垂下眼,似乎在回想什么,片刻后抬起头,照实答道:“已经双修过了。提早了八天而已。”
  小医仙不是知道么,先前给阿然把脉时还话里话外地调侃他来着。这是……忘了?
  云锦倒也不是忘了,他要医人得知道具体日期,就只能试探,说不上意外地,他眼角微微抽了下,瞥了喻绥一眼,微妙得难以言喻,尊上居然真记得具体日子,还精确到“提早了八天”。
  他想错了,用不着一半的耐心,一两分就足够喻绥下决心救无辜百姓。云锦接这个话茬,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尊上,属下要说的,正是此事。”
  云锦斟酌着措辞,“仙君腹中那神胎,如今已经……越来越压不住了。六月之期将近,隐息护灵坠的作用在减弱。尊上想必也感觉到了,仙君体内的凤凰神息越来越紊乱,单靠坠子和每月双修,已经不够了。”
  喻绥知道么。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这些天沈翊然的状况越来越差,胃腹疼痛的频率越来越高,每回发作都疼得蜷缩起来,冷汗湿透衣襟。
  喻绥以为只是身体虚弱的缘故,可心里隐隐知道,不止如此。
  “仙君的身子本就虚,”云锦继续说:“加上这些天接连伤了元气,如今是底子太薄,撑不住腹中胎儿的消耗。隐息护灵坠能压住气息,却补不了他亏损的精元了。”
  第161章 我陪着阿然,好不好
  “若要稳住他腹中的神胎,那双修的期限……怕是不能再拖了。”
  才刚双修没多久啊。喻绥喉结无措地滑了下,他倒是没意见,碰上美人仙君他哪回不是上赶着的,主要是阿然……他乐意么。
  沈翊然,会愿意么。
  失忆的美人能接受他么,哪怕有一点不愿意,喻绥都不想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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