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喻绥不动脑子也能想明白。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落井下石这种事,却是每个人都会的。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门派,平日里连给魔宫提鞋都不配,如今也上赶着掺和,生怕来晚了抢不到功劳。
  有的派了几个弟子,有的派了一个长老,有的甚至只是写了一封声援的信,就敢对外宣称参与围剿魔宫了。
  喻绥的唇角勾起个涩意的抽动。
  落井下石,确实是每个人都会的。
  美人仙君在清虚宗劳心劳力护过的师兄弟们,在他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刻,是如何迅速整齐,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用背对着他。
  曾经在天之骄子面前卑躬屈膝的小门派,在听说他堕入魔道之后,是如何争先恐后地发表讨伐他的檄文,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他,用最卑劣的手段诋毁他,仿佛不这样做就不足以证明自己的清白。
  曾经与阿然称兄道弟的人,是如何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心安理得地取他仙骨修为,将他推入深渊。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你风光的时候,人人都想跟你攀关系;你落魄的时候,人人都想从你身上踩过去。
  没什么好怨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放在谁身上都一样。
  喻绥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以为他还能再撑一段时间的,撑到阿然的病好一些,撑到阿然不需要他了,喻绥才能放心地,没有遗憾地,去死。
  “影魔尚且能抵挡一阵,但眼见魔界势衰,越来越多修真门派想分一杯羹。我…属下率影魔死守,至少能撑三日。三日之后……”赤焰在呼吸间沉默,喻绥听见了很多东西。
  他听见了赤焰未说出口的话。
  三日之后,若是援军不到,若是尊上不归,若是魔宫注定要亡,那他儿子也得死在那。
  喻绥闭上眼。
  影魔是跟了原主许多年的,从他还是个想复仇的少年时就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们有的比喻绥年纪还大,有的还是孩子,有的已经有了家室,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代号。
  他们凭什么给他一个陌生人卖命?
  凭什么要为了喻绥,为了这个注定要覆灭的魔宫,死无葬身之地?
  刀剑无眼,人心难测。
  他喻绥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陪着他去死?
  天穹颜色更深了,云层愈厚了些,好不容易上来的亮光也被吞没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不是要出太阳了么。喻绥想抬手揉眼再看清楚些,可手上都是血和灰尘,他没有力气捻净尘诀了,只能作罢。
  恍惚间,一条线渐明晰,原身的死期,是不是快到了?
  他记得小说里,魔尊喻绥的结局,是死在沈翊然的剑下。一剑穿心,干净利落,由清冷如月的仙君亲手了结。
  蚀月魔宫从不下雪。千百年不曾有过一片雪花。
  可喻绥死的那一日,天却落了一场浩浩荡荡的雪。
  像是那魔头终于学会了低头,用整座苍穹作纸,以风雪为笔,笨拙而沉默地,向那握剑的人说一声,对不起,我爱你。
  这么算来,也是缘分,他和原主的生辰是同一天,魔尊到死都想听到沈翊然的生辰快乐。
  落星崖。
  雪落满了仙君的肩头,覆满了他染血的剑尖,也坠满了喻绥渐渐冷去的眉眼。
  喻绥到底没等来人哪怕哄他的一句喜欢,一退再退,连句生辰快乐都没得到。
  到剑气纵横脏腑,他站都站不住,不甘地咽气,坠入羡星海都没有。
  魔头从来学不会爱人。
  他以为攥住了就是拥有,强求了就能圆满。于是命运便给了他最狠的报应,让他死在最爱的人手里,让他连一句生辰快乐都得不到。
  那场雪,下得太迟了。
  可那是原著的结局,不是他的。
  喻绥来了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阿然没有杀他,甚至没有再对他拔剑,转而开始依赖他,对他笑,在他怀里哭,失忆了也会很甜很软地唤他夫君。
  他问过系统,和原书结局有出入怎么整,可那人工智障从来不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每次问,都是那些模棱两可的,说了等于没说的,让人想砸了它的屁话。
  不对啊,按理来说,美人仙君不主动杀他,照他的布局,还能再逍遥快活地陪人一段时间的呀。
  喻绥的唇角弯了弯,幸好,幸好他提前让赤焰把阿然那个杀千刀的傻逼师兄抓来了。
  原唯昭还关在魔宫地牢里,虽然阿然把他放了,但赤焰又把人抓回来了。
  第176章 上天还是眷顾我的吧,阿然
  死也得拉上他垫背。
  他喻绥从来不是什么善良的人,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更不痛快。原唯昭伤了他,还想全身而退?
  做梦。
  他都要死了,美人仙君生气也只能对着尸体了,他又受不着,不管怎样,不能让他碍着阿然。
  要把那个人带走。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好过。
  喻绥思量了半晌,又在脑海里问了一遍系统。依旧是机械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来。
  【宿主获取沈翊然情绪阈值:45点。】
  【主线任务进度:67%。】
  【支线任务进度:42%。】
  喻绥在心里无声地驳了句,“我问的不是这个。”语气平静得若一潭死水,“我问的是,原身的死期,是不是快到了?”
  “任务还没走完吧。”喻绥自己也没底。小说里的魔尊算是个反派,却只撑了三分之二的剧情,最后死在美人仙君手里。
  时间线再往后,便是那个挟恩图报的师兄再度登场作妖了,“你能让我死?”
  话是这么说,但若按原身的进度比对,已是相差无几,百分之六十七。
  恰好剩下三分之一。
  至于支线任务,一个反派炮灰能有支线就不错了,不到百分之百也正常。
  系统沉默了眨眼的工夫,可喻绥觉得那沉默太长了,长到像是过了好几年。
  回应喻绥的还是程序化得让人想骂娘的官方口吻,【系统无法预测剧情走向。请宿主自行探索。】
  靠。神经病。问了也是白问,喻绥就知道不该指望这个玩意,他又问,“那我要是死了,你能…能……”
  能另给我寻个身份,让我在这活着么?
  远远地看着美人仙君也好啊。
  回过神又忆起这个问题他已经烦过人工智障许多回了,每回翻来覆去都是这么点车轱辘话,于是喻绥换了个问法,“我能回家么,就是……回到原来的世界。”
  系统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长,喻绥以为它死机了,使劲晃了两下脑袋,晕。
  系统再度搭理他时,机械音里多了点莫名的情绪,喻绥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冷到像从冰窖里传出来的,喻绥莫名打了个哆嗦。
  【检测到宿主在原世界身体已死亡。死因:猝死。】
  猝死?他印象里也是,但他傻儿子不是说他没什么大碍么。
  真的假的。
  若是真的,那他没有遗言,没同亲近之人告别,父亲母亲倒是不要紧,若是别墅里没有佣人,那八成大半年那俩大忙人都不会知道他死了,但外公呢,他说好让外公享福不再操劳公司的琐事的。
  就这样死了,无声无息的,这么惨么。
  戏剧性得喻绥想笑。
  【完成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后,宿主可选择脱离世界。】系统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无法回到原世界。宿主将跟随本世界反派结局走向,与反派绑定。反派生,则宿主生;反派死,则宿主死。】
  完成系统发布的所有任务后,宿主可选择脱离世界……耳熟得很。
  兜兜转转,都一样。
  跟随反派结局走向。与反派绑定。反派生,则他生;反派死,则他死。
  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命悬一线,一样的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但管他的呢,事在人为,喻绥能改多少改多少,上天还是眷顾他的吧,不然也不会让他重活一遭,见到心心念念的美人仙君了。
  喻绥睁开眼,从识海中退出来。
  云锦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在他身前忙碌着,伤口终于止住了血,纱布换上了新的,素白干净的,眼睫低颤间便又晕开了新的血痕。
  喻绥想叹气,小医仙还怪有责任心的,药配得这么快啊,不止血不罢休了么,他儿子那八成等急了,还是得先交代完,“够了。”喻绥的嗓子沙哑得厉害,“不用包了。”
  云锦的手止了下,抬头就对上人弯着笑意的桃花眼,他将纱布固定好,退到一旁。
  病患的呻吟声,咳嗽声,哭泣声,医修们低简短的吩咐声,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交织融合,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在喻绥耳边慢慢地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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