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喻绥偷偷在沈翊然的发顶上落下个很轻的吻,郑重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都压进去,“阿然,你是想起什么了么?”
  若是为了外头无辜的百姓同他赌气,未免气性大了些,分明来之前还口口声声说着想同自己一块。
  怎么不过几个时辰就变了个样啊……喻绥委屈得想哭。
  是不是想起了原主做过的那些混账事?是不是想起了他穿过来那一夜干过的那些糊涂事?
  是不是想起了那些……他不敢让人想起的,却又怕人永远想不起来的过去?
  沈翊然阖着眼,脑海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回声都吝啬。他摇了摇头。
  沈翊然腹中疼痛在这刻骤烈,蜷在喻绥怀里,额头抵着人肩窝,眉头拧得死紧,“唔……”
  他眼睛闭得用力,倏而一抖,又死死咬住下唇,把痛哼堵回喉咙里。
  “阿然?”
  沈翊然嘴唇发白,干得起了层薄皮,鼻翼翕动着,呼出的气烫在人锁骨上。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浸湿,几颗汗珠顺着太阳穴慢慢滑下来,滑进鬓角。
  “阿然……”
  沈翊然身子在人怀里发抖,一点点往下滑,又被喻绥轻轻往回搂,沈翊然任人作为,整张脸都皱起来,耳畔朦胧,风声都比人关切的字句清楚。
  喻绥掌根画着圈,从胃部推到脐周,又从脐周推到小腹,怀里人蓦忽蜷得更紧,发出声痛咛。
  喻绥立刻停了手,僵住,嘴唇翕动几下,才挤出,“是……是这个位置疼么?”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声线干涩。
  “不问了不问了。”喻绥见人反应这般大,再舍不得多问,小心翼翼地退缩,“想没想起来都不要紧,没事的。阿然不怕,很快就不疼了。”
  喻绥的手从沈翊然后背抚过,从后颈抚到腰际,又从腰际抚到后颈,凤凰神息顺着他的掌心,从人温热的肌肤渗进去,渗进单薄的脊背,经脉,被疼痛和疲惫折磨得快要散架的身体里,将蜷缩的魂魄熨平。
  沈翊然伏在他肩上,攥着喻绥衣襟的手指也松了些许,软软地搭着。
  喻绥等了会儿,等怀里人身体的颤抖彻底平息下去,他将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他将披风抖开,从肩膀裹到脚踝,连一缕垂在颊边的墨发都掖进了凤羽披风里。
  阿然好像又瘦了,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要死了,美人仙君没这么多糟心事定能胖回来。
  不过喻绥再见不着了而已。
  沈翊然的身子还虚着,虚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软绵绵地靠在喻绥怀里,任他把自己当成珍贵易碎,需小心呵护的宝物。
  披风宽大,衬得怀中人单薄得不行,喻绥蹙眉反思了许久自己这段时间养老婆成果,叹息化作释然的笑,横抱着人朝门外走去。
  外面的嘈杂若决了堤的河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喻绥站在门口,凤羽披风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进风,也挡着疫气。
  披风的边缘在晨风里飘着,火凤尾羽织成的衣料泛着暖洋洋的光泽,仿佛天幕上坠下固执着不肯熄灭的霞光。
  他没有停步,抱着沈翊然,朝外头走去。
  喻绥走得很稳,沈翊然绵长的呼吸没有乱一拍,额角的冷汗还在往外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
  祸不单行。
  喻绥的心口也很疼,眩晕感没放过他,眼前的视野在晃动,隔着层透明的水,所有的东西都在水里扭曲变形。
  喻绥大多时间看着怀里那张被凤羽披风遮住了大半的脸,看一眼少一眼,下了地狱哪不能看路。
  一个人影从旁边的棚子里冲出来。
  那是个女人,穿着件破旧的,沾满泥污和药渍的灰布衣裳,头发散乱着,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眼眶深陷,眼球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很小,像是只瘦弱的,被人随意丢弃在路边的猫崽。
  小孩的脸色灰败,不剩半点血色,嘴唇青紫。那女人冲到喻绥面前,哭得快瞎了的眼睛,盯着喻绥怀里那件凤羽披风。
  “血……血……”女人的声音沙哑得就要听不清,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我要血……我要血……救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喻绥没停步,继续朝前走。连步伐没乱,节他不是不想救,他是救不了。
  心头血已经取不出来了,凤凰神脉彻底封闭,无论他怎么催动逼迫,都不肯再吐出一滴血来。
  喻绥什么都给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走。
  女人绝望却不甘于只望着他的背影,气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她站着,抱着怀里的孩子,不侧头也能看见人头也不回地从她面前走过。
  也是那几秒,女人自己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空出一只抱孩子的手从腰间摸出把刀。
  刀不大,是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用来切菜的,刃上还沾着菜叶和泥土的刀。
  她握着那把刀,朝喻绥冲了过去,刀尖对准了他的后背,对准了他早已被血浸透了大半又干涸如初的衣袍。
  喻绥注意力都在怀里的人身上,虚弱到连感知危险的本能都迟钝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跟耳边的嗡鸣都分辨不清。
  只来得及觉到一阵风,从身后扑来,而后是酸涩腐臭得让人作呕的气息。
  痛。
  贯腹穿肋,有人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了个尖利的玩意进去。
  刺穿了他的衣袍,皮肉,自喻绥后背贯入,从腹侧穿出。喻绥眼前黑了几秒,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幸好,幸好喻绥还要脸,没放任自己疼晕过去,他将怀里的人松开了些许,裹着沈翊然的凤羽披风滑落一寸。
  第182章 阿然,我不疼
  喻绥在刀刺入的瞬间,本能地侧了侧身,将后背暴露得更彻底,也把怀里人护得更严实了些。
  凤羽披风将怀里昏沉的人护得很好,刀剑难伤,水火不侵,喻绥低眸察看,刀尖刺穿了自己的身体,却没碰到披风的边缘。
  女人握着刀,望着从喻绥腹侧穿出的,沾着血的刀尖,血一滴滴地、从刀尖上滴下来,坠在地上,沉在铺着碎石的泥路上,触目惊心的艳色湿痕。
  她的眼睛亮了下,绝望到极点后,不顾一切的火,让他顾不得眼前人的身份,“血……血……”叫人毛骨悚然的喜悦,“我只是想要血……血……我只是想要着……救救、救我的……孩子……救他……”
  她的手还在刀柄上握着,没松开,自然也没从人身体拔出来,眼泪后知后觉地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怀中孩子干裂的唇上,水光柔和青白的唇色。
  “对!”女人拔高声音,拔到尖锐刺耳的,让人耳膜发疼的高度,说服自己,也向周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宣告,“我只是想要血!我没错!我没错!”
  疯狂又歇斯底里。
  她抱着孩子,握着那把还插在喻绥身体里的刀,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碎石上,磕得咚咚响,额头上渗出血来,血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和喻绥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谁的。
  “大夫!大夫!”女人的嗓音又变了,从尖锐变成哀求,由哀求至哭喊,嘶吼,“有血了!有血了!救我的孩子!快救我的孩子!”
  周遭的嘈杂在这刻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很快,安静碎了。
  “天哪……”一个医修从棚子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像是见了鬼,手在发抖,嘴唇在打颤,连声音都不稳当,“那是……那是尊上……”
  “快!快来人!把刀拔出来!”另一个医修也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药箱,药箱在他手里晃得哐啷哐啷响,里边的瓶罐碰撞着。
  “别动!别拔!先止血!先止血!”第三个医修的嗓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谁有止血的药粉?快拿来!快!”
  “那个女人……那是谁?那是谁家的?怎么会……”惊惶和难以置信,比任何大声的质问都更刺耳。
  “她疯了……她疯了……”有人在喃喃地重复着,比起责怪更偏向悲悯,“她的孩子……已经死了……昨天就死了……”
  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浪里有沉默,叹息,压抑的哭声。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跪在那里,抱着怀里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望着那些从棚子里冲出来又围上来的,却没有人伸手去接那把刀的医修们。
  他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只是睡着了。
  女人的眼泪就不流了,隔着生与死的距离的,再也触碰不到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无措地嚅喏着,“宝宝……妈妈带你回家……妈妈带你回家……”
  女人松开菜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上血淋淋地,和以往杀猪血不一样的腥味,她没看任何人,抱着那个已经死了的孩子,转过身,背着人群,一步步地朝外走去。
  渡星町的路她太熟了,走一条她走过千百遍的,再也不会回头的路再简单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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