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沈翊然没听见责怪和埋怨,喻绥调子软得像受了伤,在雨里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却不敢进去,只敢站在门口,呜呜地叫唤的小狗。
  喻绥没再说抱抱能好了。
  他知道好不了了。
  抱抱不能好了。
  可喻绥就是想要抱抱。
  想要把贪恋得舍不得放手的身体,圈在怀里,再听一听阿然的心跳。
  就够喻绥记一辈子了。
  虽然他也没有一辈子了。
  喻绥的嘴唇动动,吐出的字句尽是本能驱使,“对不起…别、别生气……”
  “阿然……”
  “阿然啊。”
  “阿然,阿然,阿然,阿然……”
  喻绥吟唤道攀着沈翊然腰间衣襟的手指也滑了下去。
  衣料太软了,也太不听话了,怎么都抓不住。
  喻绥手指不得已从人衣襟上滑开,落在沈翊然腰侧,又从腰侧滑开,落在他手臂上,最后落在他垂着的手边。
  胆小鬼不敢再僭越。
  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连最后一滴水分都被太阳晒干了,只剩下干瘪的壳的鱼。
  喻绥抱不住了。
  他的身体从沈翊然的怀里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磕得闷痛,不值一提的疼。
  喻绥跪在那里,头垂着,脸埋在沈翊然的腰腹间,被冷汗和血污糊满了的脸。
  喻绥没力气抬头,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看阿然的脸了,不知道阿然是不是在看他,是不是在为他难过,是不是在后悔。
  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心疼他。
  “对不起啊。”喻绥想道歉,话却怎么都说不清楚,“我真的……站不住了。”
  喻绥从沈翊然的腰腹间滑开,朝旁边倒去。
  他其实想说我爱你的。
  三个字在喻绥舌尖上,牙齿缝里滚了又滚,无数次,可他始终没说出口。
  喻绥知道沈翊然一定不会想听。
  阿然不会想听他说爱,不会想听他说喜欢,不会想听他说心悦。
  只会觉得厌烦,恶心。
  也是,被一个快要死了的人表白,是负担困扰,让人不知该怎么回应,拒绝,才能不伤对方自尊又让自己解脱的麻烦。
  所以喻绥只好说点阿然想听的。
  对不起,站不住了。
  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对不起,我身体实在太好了,才没染疫。
  对不起,趁人之危,借着夫君的名头,亲你抱你。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对不起,我不该活着的。
  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你的。
  美人仙君的衣服都被他弄脏了。
  他会不会更讨厌我了?
  会不会觉得我连死都要死在他身上,死都要弄脏他的衣服,死都要给他添麻烦?
  他会不会等我掉下去了,沉到海底了,再也看不见他了,背着人就把那衣服脱下来,扔了,烧了,再也不穿了?
  算了。算了。
  反正他都要死了,总不能去阴曹地府找他讨债吧。
  喻绥连自己死了以后会去哪里都不知道,连自己还有没有下辈子,还能不能遇见阿然,还能不能再跟他说一句喜欢都不知道。
  喻绥只知道,他好累啊。
  累到连想这些都费劲,呼吸都费劲。
  喻绥好想开口说他有点害怕水,能不能不把他丢海里啊。
  可他再没力气说话了。
  海那么深,那么凉,那么暗,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阿然。
  喻绥怕他掉下去以后,会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最暗的地方,沉到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连星光都照不到的地方,然后在那里被海水泡烂,被鱼虾吃掉,变成白骨,经年后骨头都不剩。
  喻绥不想那样。
  喻绥想在太阳底下,在阿然偶尔会想起,会觉得好美的地方。
  他最终也没说出口,跪在那里,头垂着,像是只做错了事,不敢抬头,等着被原谅,被推开,被宣判的小狗。
  宗门那群人来得正正好,没辜负喻绥寄予他们的厚望。
  让人心烦意乱的叫嚷跟着那些人一起来了,要讨伐魔尊,为天下苍生除害,在落星崖上见证一代魔头伏诛的正道人士们,来了。
  这场戏还真是被他导得很好。
  喻绥早就在脑海里排练过无数遍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做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该让那牵机丝动一动,什么时候该让阿然推他一把,让自己掉下去。
  让那些人看见,是沈翊然,亲手杀了魔尊,亲手为天下苍生除害,亲手斩断了与魔道的一切纠葛,亲手,回到了没有他的世界里。
  就是姿势有点不得体了。
  喻绥跪在地上,脏兮兮的脸还努力想靠近沈翊然,狼狈也难看,太不像一个被正义之士亲手诛杀,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魔尊了。
  喻绥应该站着,挺直了脊背,昂着头,哪怕心口插着剑,血在流,腿在发软,也应该站着的。
  站到阿然推他的那刻,他从崖上坠落,身体被冰冷的海水吞没的瞬息。
  美人仙君现在最好把他推开,不然让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让人误会他和魔尊有私情,误会他不是来杀魔尊的,是在为魔尊难过,为魔尊流泪。
  那这场戏,就全砸了。
  喻绥忍着呕血的冲动,把浓沉的血,拼了命凑到沈翊然跟前,跪着,用生榨出来的力气,催动了缠在沈翊然手腕上的牵机丝。
  丝线动了。
  温柔得像是阿然自己的意志一样,牵着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喻绥的肩上。
  一只漂亮的手搭在喻绥还在发着抖的,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努力挺直了的肩胛骨上,推了下去。
  喻绥眨眼间失去不堪一击的平衡。
  在外人看来,就是沈翊然一掌推他下了羡星海。
  雪便是在这时落下的,融着喻绥的血。
  从空中坠下来,淅淅沥沥,像是下了场化了星光的雨。
  暖雪。
  某年某月某日,少年站在暖融融的雪幕前,弯着双桃花眼,笑得像个傻子,问他,愿意和自己一起回家么?
  用尽毕生的勇气和真心,才叫不敢见光的喜欢堪堪露出一角。
  第192章 你自由了,阿然(死遁)
  那时候,喻绥以为只要自己够真诚,努力,够好,阿然就会愿意的。
  愿意和他回家,愿意和他在一起,愿意让他牵着,抱着,护着,疼着,宠着。
  愿意让喻绥把世界上所有美好而温暖,甜蜜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愿意让他用一辈子去喜欢,守护。
  现在沈翊然抿着里头软肉被咬得鲜血淋漓的唇,箭步上前,握住人的手,只剩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怕。
  喻绥身体在摇摇欲坠地朝下倒时被人很紧地握住,仰头时怔忪。
  他如法炮制,想用来讨人欢心的暖雪还在下着,是他送给阿然最后的礼物。
  一滴温热的雪,趁人不备,挂在人长而卷翘的睫毛上,颤颤,继而滚落,像泪水。
  喻绥不想沈翊然讨厌他,他很努力地弥补,柔和着嗓音,跟哄他似地说:“你自由了,阿然。”
  如你所愿。
  喻绥笑得很好看。
  还想再讨一句生辰快乐。
  好贪心。既要又要,要了抱抱还要喜欢,抱过了还要生辰快乐,要了生辰快乐会不会还想要人承诺下辈子也和他在一起呢。
  怎么这么贪心呢?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给过阿然,没有给过他自由,没有给过他不用躲躲藏藏地不用被人戳脊梁骨的爱。
  只会用那些冠冕堂皇,自以为是,其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私心的借口,把他留在身边,不让他走。
  他凭什么?
  凭什么要阿然对他说生辰快乐?
  凭什么要阿然特意去记他的生辰?
  凭什么要阿然为他做任何事?
  罢了罢了。好累啊。说了也讨不着的,只能讨到嫌。
  喻绥闭上眼,不再挣扎着吞咽,任由血从喉咙里涌上来,从嘴里溢出来,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流过他的下颌,脖颈,坠到被血浸透了大半的衣袍。
  把海水都弄脏了,喻绥有点愧疚。
  身体还悬空在崖壁上,晃荡着。
  喻绥嘴里呕出来的血,通通沉到了海水里,被吞噬一切的海水吞没了,连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鱼虾都嫌弃地避开,于是,艳色融进黑暗虚无里。
  喻绥费力地抬眸,看见沈翊然皱着眉,还拉着自己。
  沈翊然眼尾红着,是让喻绥看一眼就觉得心口发疼的红。
  雪好看么?喻绥动口想问,却发觉没声音从嗓子里出来,他就只好放弃。
  左右瞥眸间,看见自己的手有点脏。手背上糊着干涸的血,一块块的,像是龟裂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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